江风把那块狼头铜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个字:鹰。
“鹰嘴崖的守军。”向导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大王子的人。看样子是逃出来的,没逃掉。”
江风站起来,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十三具,刀口都在咽喉和心口,出手极快。这些人是被同一个人杀的。
“一个人干的。”江风低声道。
阿大蹲下来检查了伤口,眉头皱起来。“大人,这人的手法……不是军中功夫。刀口从下往上挑,走的是江湖路子。干净利落,连补刀都没有。”
江风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马。“继续走。”
一行人沿着尸体旁的小路往北。跑了不到半个时辰,江风忽然勒住了马。
他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有一道气息,若隐若现。
可他修习小无相功,对气机的感应远超常人。那道气息让他整个人绷紧了。
他按住了刀柄。
前面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手里提着一只酒囊。他的腰间别着一柄极窄的短刀,刀鞘上刻着一片竹叶。他正仰头喝酒,像是根本没看见江风一行人。
江风感应不到这个人的真气。可越感应不到,越危险。
“别紧张。”那人放下酒囊,连眼皮都没抬,“我要杀你,你现在已经躺下了。”
江风没有松手。“你是什么人?”
那人站起来。他的动作很随意,可江风注意到他起身时,脚下没有声音。
一个活人站起来,居然没有声音。
“我姓沈,名长歌。”那人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鹰嘴崖的人都是我杀的,杀了一部分,跑了一部分。”
“月牙呢?”
“我来晚了一步,月牙被转走了,大王子的人把她送到了更北面的黑水营,五百人守着,其中有一个大宗师坐镇。”沈长歌看着江风,“我等你们就是想找合作,我需要你的兵对付那五百人,并且就出月牙。至于那个大宗师,我来对付。”
江风看着他。“你什么境界?”
“宗师巅峰。”沈长歌道,“可我和你们这些宗师不一样,你们修炼的都是残缺的功法,没有秘法,没有好的兵器,而我是隐世门派,要不是月牙出事,我不会出来。你感应不到我的气息,是因为我用了‘敛息诀’。”
“隐世门派?”
沈长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竹叶短刀,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开口:“你听说过‘圣人’吗?”
江风的手攥紧了缰绳,从他的记忆中确实有过关于圣人的记载。
“圣人之下皆蝼蚁。”沈长歌道,“我就是蝼蚁。你也是。你宗师后期在世人眼里已经是顶尖高手,可在圣人面前,你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圣人一念之间,方圆百步之内,万物皆寂。”
江风沉默了一息。他攥了攥拳,指尖的剑气跳了一下。那道剑气在经脉里涌动着,比从前更沉、更快。可如果沈长歌说的是真的,那他这点剑气,在圣人面前不过是萤火之光。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在往北走。北狄王庭里有一个圣人坐镇。赵晖请的大宗师周玄,就是那个圣人的记名弟子。你杀了周玄,那个圣人应该会找你点麻烦,圣人是不可能依靠人多战胜的。”
“那怎么办?”
“自己也找个圣人。”沈长歌道,“江湖上不止竹隐一个隐世门派。圣人也不止一个。可那些门派藏得太深,你找不到他们。除非有人带路,而且圣人之间一般不会动手。”
“你愿意带路?”
“等你先救了月牙再说。”沈长歌翻身上了江风带来的备用马,动作利落。
“你为什么救月牙?”江风问。
沈长歌笑了一下。“两年前我在北狄王庭见过她一面。她那时候被大王子的人追,躲在一间破庙里。我进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把断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炸了毛的猫。她没有求我救她。她说:‘你要么帮我,要么走。别站在门口看。’”
沈长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帮她挡了一刀。后来她跑了。我找了她两年。”
江风看着他。他没有再问。
“那个大宗师,是我师兄。”沈长歌忽然道。
江风的手攥了一下缰绳。
“别紧张。他早就被逐出师门了,十五年前,他杀了门中三位长老,抢了一部秘典,逃出了竹隐。门主一直在找他,最近才发现他的踪迹。门主让我清理门户。”沈长歌顿了顿,“可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我杀了他之后,我就得回山。这是门规,不得在外逗留。月牙……你得替我照顾。”
江风看着他。“你让我替你照顾?”
“你比我更适合留下来。”沈长歌道。
他翻身上马,朝北奔去。江风沉默了一息,翻身上马跟了上去。身后,一百东夏亲卫列队跟上。
跑出不到半天,前面探路的东夏亲卫又勒住了马。
“大人,前面有火光。”
江风勒马。远处的草原上,有一片营地。篝火连成一片,映着帐篷和旗帜。黑水营。五百人的营地扎在一座矮丘下面,三面环水,只有正面一条路。大王子的人在营地外围撒了拒马,还有巡逻的骑兵来回游弋。
沈长歌勒住马,看着那片营地。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沉。
“周玄在里面。”他低声道,“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江风看了他一眼。“你怕了?”
“怕?”沈长歌道,“我沈长歌从没有怕的时候。”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江风。“你和你的兵在外面等着。我进去。”
“一个人?”
“一个人。”沈长歌拔出腰间的竹叶短刀,“清理门户,是竹隐的事。不该牵扯外人。”
他朝营地走去。江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沈长歌。”
沈长歌停住脚步。
“你杀了周玄之后,月牙怎么办?”
沈长歌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替我告诉她,就说……我回山了,让她别等。”
然后他朝黑水营走去。
夜色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江风站在原地,攥着刀柄,看着那个灰布长衫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火光里。
片刻之后,营地中央忽然亮起一道白光。白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照亮了。然后是一声巨响,震得脚下的草地都在抖。五百人的营地瞬间炸了锅,马嘶人叫,火把乱窜。
江风攥紧刀柄。
“阿大。”
“在。”
“准备冲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