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角山羊被牵进来的那一刻，江辰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新鲜的血，是渗进石缝里、年复一年积下来的陈旧铁锈气。羊的右角断了一截，断面粗糙。四蹄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僵硬的机械感。
评定场四周围了七八个人。赵家的人站在东侧廊下，领头的是个戴银冠的青年，嘴角挂着笑。江辰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联盟的规矩简单粗暴，灵兽亲和测试，被测者需在十息之内让指定灵兽做出低头姿态。低头，意味着灵兽承认你的精神波动在它之上。铁角山羊虽是一阶，但性情暴烈，联盟记录里通过率不到三成。
柳师站在场边，手里端着一盏冷茶。“开始。”柳师说。
铁角山羊的前蹄刨了一下地。鼻息喷出一团白雾。江辰没有急着靠近。他站在原地，闭上眼，把感知铺开。山羊的情绪像一团烧红的铁：恐惧、愤怒、还有一丝极淡的绝望。
江辰睁开眼，往前走了一步。
“别靠太近。”赵家那个银冠青年开口了，“上个月这头羊顶穿了一个三阶执事的肋骨。”
江辰没理他。又走了一步。山羊低下头，前蹄后撤，整个身体绷成一张弓。三步。两步。一步。江辰停下来。他蹲下身，和山羊平视。这个距离，山羊的角几乎贴着他的肩膀。周围有人倒吸一口气。
江辰没有伸手去摸它。他只是把感知推出去，像一层温水，缓慢地、轻柔地包裹住山羊那团烧红的铁。他没有试图压制它的恐惧，也没有驱散它的愤怒。他只是……在那里。像一棵树站在暴雨里，不挡雨，也不躲雨。
山羊的耳朵动了一下。后蹄松了。绷紧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塌下来。它的头，低了。鼻尖几乎触到江辰的膝盖。
全场安静了两息。然后赵家那个银冠青年“啧”了一声，拍了拍手掌。
江辰直起身。他的后颈全是汗，双腿发麻。但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柳师放下茶盏，从场边走过来。经过江辰身边时，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山羊的耳后。然后她的脚步骤然停住了。江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山羊的左耳根后面，紧贴着皮毛，有一枚极小的灰色印记。圆形的，不到米粒大小。江辰的感知还残留着山羊的情绪余温。他下意识地把注意力推过去，印记里有一丝极微弱的波动。不是山羊的。是……别的什么。冷的，像金属。
柳师已经直起身。她的动作流畅自然，右手顺势拍了拍山羊的脖子。“评定中止。”柳师说。
赵家银冠青年的笑僵在脸上：“柳师，这不合规矩吧？”
“我说中止。”
柳师的声音不大，但整座石厅的温度似乎降了一度。她回过头，看向江辰。那双眼睛里有种江辰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恐惧。
“江辰。”柳师说，“跟我来。”
她转身就走。江辰跟上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头铁角山羊。它已经抬起头，恢复了先前那种僵硬的神态。但那枚灰色印记还在。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柳师推开评定场西侧一扇极窄的暗门，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往下走了大约三十级，空间豁然开朗。一间密室。石桌，石椅，一盏油灯。桌上摊着一张北域舆图，图角压着一枚铜印。
柳师关上门。“那枚印记——”
“兽魂奴役监控印。”柳师转过身。油灯的光只照亮了她的半张脸，“禁兽盟的东西。五十年前，禁兽盟用这种印记控制灵兽，把它们变成活体武器。后来联盟清剿了禁兽盟在北域的所有据点，这种印记的炼制方法也被销毁了。理论上。”
“理论上？”
“对。理论上。”柳师走到桌前，手指点在舆图上赵家领地边缘的一个位置，“这头铁角山羊，是赵家半个月前‘赠送’给联盟评定场做测试用的。”
江辰的瞳孔缩了一下。“赵家。”
“赵家。”柳师点头，“你刚才用共鸣能力和山羊建立连接的时候，那枚印记被激活了。它记录了你精神波动的频率、强度、还有，你的灵脉纹路。”
柳师的手指点在铜印上，推向他。“禁兽盟，或者赵家，现在已经拿到了你的精神特征图谱。如果禁兽盟还有余孽在运作，他们可以通过这枚印记的复制品，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追踪你的共鸣波动。”
“赵家知不知道这头羊有问题？”他问。
“赵远山送羊来的时候，说的是‘为联盟选拔人才略尽绵力’。话很漂亮。”柳师冷笑了一声，“但他不知道，或者他假装不知道，这头羊身上被动了手脚。问题是，动手脚的人，是冲着谁来的？是你，还是我？”
江辰抬起头。“也可能是冲着您来的，柳师。”
柳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聪明。但还不够聪明。如果你够聪明，刚才就不会当着赵家的人面用出全力。”
“我没有用全力。”江辰说，“我只用了三成。”
柳师怔住了。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夜明珠表面细微的嗡嗡声。
“柳师。”江辰说，“这头山羊，赵家是从哪里弄来的？”
柳师没有立刻回答。她坐下来，油灯的光终于照亮了整张脸。江辰这才发现，柳师的左眼眼角有一道极细的旧疤。
“北域北边。”柳师说，“祁连山脉东麓。”
“祁连山脉。”江辰重复。
“你父亲江远山，当年也碰过这头山羊。”
江辰的手指停在舆图上。
柳师继续说了下去。“十六年前，江远山在祁连山脉东麓追踪一头禁兽盟的逃亡兽。那头兽身上也有这种印记。他追踪了七天七夜，最后在一条冰河边上，找到了这头铁角山羊。那时候它还是一头幼崽。江远山把幼崽带回了联盟。他说，‘等它长大了，印记会浮现出来，到时候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禁兽盟的残余据点。’”
“但赵家不同意。赵远山说这头幼崽‘被诅咒了’，应该立刻处死。两人吵到了长老会。最后长老会决定，把幼崽封存在联盟评定场，等它成年之后，再做处置。”
“然后呢？”江辰问。
“然后。”柳师说，“你父亲失踪了。赵远山成了赵家的家主。这头山羊被赵家‘代为保管’了十六年。直到半个月前，赵远山把它送回了评定场。”
“恰好在我来参加测试的半个月前。”
“恰好。”柳师重复了一遍。她从石桌抽屉里取出一枚玉简，推给江辰。“这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追踪记录。上面有禁兽盟印记的原始频率。如果你能解读它——”
“就能找到禁兽盟的据点。”
“或者，找到你父亲的下落。”
江辰把玉简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手腕。柳师站起来，走向密室后墙，手掌按在石壁上，一道暗格无声滑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
“你今晚就住在这里。明天评定测试继续，用另一头灵兽。”柳师把绢帛展开。上面是一幅北域地图，祁连山脉的等高线清晰可见。有一条红色的线从山脉东麓蜿蜒而出，经过三座城市，最终消失在北域和西荒的交界处。
“这条路，你父亲走过。”柳师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走到一半就断了消息。如果你决定去——”
“我去。”
柳师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把那枚压在舆图角的铜印翻过来。上面刻着两行字。“这是你父亲总执事任上的私人印信。我替他保管了十六年。”柳师把铜印放进江辰手心。铜印很重。“拿着它。祁连山脉沿线还有联盟的旧哨站，有些还在运作。这枚印信能打开它们。”
江辰低头看着铜印。印面上刻着“远山”二字，阳文，笔锋刚硬。他的手指抚过那两个字。
“柳师。”他没有抬头，“这头山羊，我父亲碰过。碰过之后呢？它为什么会被封存十六年？”
柳师沉默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苗矮下去，密室暗了一度。“因为你父亲在它身上，还发现了另一样东西。”柳师说，“他没有告诉长老会。他只告诉了我。”
“什么东西？”
“印记的背面，有一道血脉锁。”柳师的声音压到极低，“这头山羊，是你父亲用自己的血，亲手封住的第一头禁兽盟实验体。”
江辰抬起头。
“你父亲江远山，当年不只是联盟的总执事。”柳师的左眼在油灯下眯起来，旧疤像一道闪电，“他还是禁兽盟的创始人之一。”
油灯“噗”地灭了。密室陷入黑暗。江辰的手里，铜印突然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
倒计时：八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