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而且,他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事。
“……唔。”
可男人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所有的话尽数被吞没在这个吻里。
……
夜色浸满房间,身侧的人呼吸匀净绵长,傅荆年陷在梦里,又跌回了多年前那片燥热荒芜的异国丛林。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耳边是远处零星的枪响,湿热的藤蔓缠在脚踝,刺叶划得皮肤生疼。
“荆年,快跟上。”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商宏。
男人约莫四十多岁,是常年在野外执行任务磨砺出来的模样,轮廓方正硬朗,肤色是饱经日晒的蜜色,额角已经悄悄爬上几道浅浅的纹路。
他的眉骨很高,一双眼睛亮而坦荡,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压下去一点,自带一种可靠温厚的气场。
短茬黑发里零星掺了几根不易察觉的银丝,迷彩服衬得肩背宽阔结实,没有大腹便便的臃肿,浑身是军人利落沉稳的质感,面色柔和,还是记忆里熟悉的样子。
跟商时也很像。
商宏看他,唇角勾了勾,低声打趣,“怎么?吓傻了?你放心,商哥肯定带你出去,我不会让你死在这地。”
砰!
耳边,是子弹呼啸而来的声音。
傅荆年看着眼前的环境。
是那次任务突发变故,情报出错,他们落入了埋伏圈的那次。
也是,商宏死的那天。
砰。
傅荆年的肩头被子弹打中,即使在梦里,依旧还是能感觉到伤口在火辣辣地疼,失血让他视线一阵阵发昏,眼看侧面一道冷枪瞄准了他的方向。
千钧一发之际,商宏猛地扑过来,狠狠将他撞开。
“臭小子躲开。”
噗的一声闷响。
子弹穿透了商宏的后背。
他踉跄着跪倒在泥地里,一口热血呛出,染脏了身上的迷彩服。
傅荆年瞳孔骤缩,撑着剧痛伸手去扶他,声音发哑,“商哥!”
商宏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颌往下淌,却还勉强抬着手按住傅荆年的胳膊,艰难扯出一点笑意。
“荆年……这一次。”
“我应该撑不住了。”
他气息断断续续,目光盯着傅荆年的脸,恳切道,“我就一个儿子,他叫商时……我走之后,麻烦你帮我照看他一下。不用给他铺万里坦途,只要别让他走上歪路就好。”
他知道自己的伤势,清楚没有等到支援的机会。
傅荆年攥紧他沾血的手,喉间发紧,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这一句承诺落下,商宏的力气一点点抽离,“臭小子,你一定好好活着出去,听到没,以后,还要结婚生子……”
话音未落,商宏的眼神慢慢涣散。
最后他轻轻喘了一声,搭在傅荆年手臂上的手,无力垂落下去。
丛林里的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盖过了傅荆年压在心底无声的震颤。
“商哥——!”
他喊着商宏。
“傅荆年,你醒醒……”
身侧的许雾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轻声唤他。
傅荆年猛地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梦里丛林的硝烟与血色,直直撞进许雾清润的眸子里。
他已经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许雾的手抓着他的手臂,“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她的话音刚落,男人便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稍紧,下一瞬就将她牢牢拥进怀里。
男人的胸膛微微起伏,带着惊魂未定的滞涩。
“没事了,只是梦。”她低声道。
“不是梦。”傅荆年的声音压得很低,闷闷地埋在她颈侧,带着浓重的无力,“即使重来无数遍,我也还是救不了他。”
这样的梦。
在商宏死的那年,他反反复复做过很多次。
结局从来不会有半分改变。
他改变不了任何。
许雾不知道他话里面那个人是谁,只感觉到他此刻的低落。
她伸手,掌心轻轻抚着他绷紧的后背,指尖一下下缓慢地摩挲,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良久,他突然说。
“是不是从头到尾我就做错了……”
许雾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傅荆年,你是人,不是神,每个人都会有犯错的机会,你也有。”
这句话像一股温软的溪流,猝不及防淌进他尘封多年的心口。
这是傅荆年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跟他说。
好像自他出生开始,他就被架在高台之上。
活得像是一台精密度极高的机器。
他的肩上扛着重担,每一步都要算得分毫不差,稍有差池,便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代价。
他不能走错任何一步。
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一点,鼻尖蹭着她柔软的发丝,声音沙哑,“……如果做错了该怎么办?”
许雾抬手,指尖顺着他的后颈,慢慢抚过他紧绷的脊背,“做错了的话,及时停下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长久的紧绷之下,他早已习惯独自吞下所有抉择带来的煎熬,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傅荆年,错了也没关系。
及时停下来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傅荆年埋在她肩窝,呼吸沉沉,片刻之后,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尖,低声道,“许雾,我想做。”
许雾身子微僵,耳尖迅速泛红,迟疑了一瞬,心里原本是打算拒绝的。
可撞进他沉沉望着自己的眼底,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卡了回去。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傅荆年。
像是一只可怜的小狗。
她指尖轻轻攥住身下的床单,唇瓣微微抿紧,纠结了好一会儿,才细若蚊蚋般开口。
“……只能做一次。家里就只剩一个了。”
“嗯,我尽量控制。”
这一夜他很克制,没有反复折腾。
后半夜万籁俱寂,许雾沉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划破静谧,在床头持续响着。
傅荆年原本闭着眼,就没怎么睡觉。
这会儿,听到声音,倏地睁开,他伸手捞过手机按下接听。
听筒里传来陈南急促慌张的声音。
“董事长,商时出车祸了!目前在人名医院抢救,陆医生说……他的情况不太好,没有求生的意念,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