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一个。”刘大根说。
“什么?”
“我说,换个问法。”刘大根盘腿坐好,掰着手指头,“你问我那和尚来了你该怎么办——这个问题,答案太长,我不能白讲。”
山坳那头,金睛眯了起来:“你要什么?”
“拜师礼。”刘大根理直气壮,“我叫你一声师父,你得教我真东西。我脑子里的故事,一个字,换你一样本事。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黑暗里静了半天。
“……成。”毛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精得跟猴儿似的。”
“那您就是猴儿祖宗。”
“滚。说。”
刘大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十三年后,来的那个和尚,法号玄奘,俗家姓陈,乳名江流儿。前世是如来佛祖座下二弟子,金蝉子。”
“金蝉子……”毛脸咂摸着这三个字,忽然冷笑,“俺就说嘛。如来的徒弟投胎到大唐,凑巧路过俺这座山,凑巧揭了帖子——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凑巧。”
“俺问你,”金睛忽然钉住他,“那和尚来,空着手来?”
“锦襕袈裟,九环锡杖,是观音亲手送的。锡杖摇一声,地狱免苦;袈裟披在身,不坠轮回。”
“啧。”毛脸咂咂嘴,“好大的手笔。”
“他揭了帖子,你就自由了。”
“然后呢?”
“然后你拜他为师,保他去西天取经。一路降妖除魔,历经八十一难,到了灵山,如来封你——斗战胜佛。”
山坳里,一片死寂。
刘大根等了一会儿,以为那猴儿睡着了。刚要开口,整片山林,毫无征兆地抖了一下。
不是风。是山在抖。
“嗡——”
满山的树叶同时炸响,栖息的鸟群冲天而起,黑压压地掠过月亮。刘大根脚底的地面传来一阵一阵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撞墙。
“斗战胜佛。”
毛脸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吓人。
“好。好名字。”
“如来老儿压了俺五百年,临了放俺出去,赏一个’佛’字——俺还得磕头谢恩?”
“还有呢。”刘大根硬着头皮往下说,“你头上,会多一个箍。”
“什么箍?”
“紧箍儿。观音给唐僧的。骗你戴上,你若不听他念咒,这箍就往你骨头里收——”
“他念咒?”
“紧箍咒。一念,你头疼欲裂,撞山碎石,在地上打滚。他一共会念……很多次。”
“轰!!”
一声巨响,山坳那头,那条露在外头的独臂抡了起来,狠狠砸在青石上。
青石,碎了。
碎石崩出几十丈,有几块就砸在刘大根脚边,烫的。
“五百年。”毛脸的声音哑了,“他们压了俺五百年,还没压够。出来了,还要在俺头上拴根链子,链子那头,拴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手里。”
“这不叫收徒。”
“这叫养狗。”
刘大根没接话。他看着那条独臂上崩开的石屑,看着那双在黑暗里烧得通红的金睛,忽然觉得自己的穿越也没那么惨了——起码没人往他头上拴链子。
过了很久,山不抖了,鸟也落回去了。
“继续。”毛脸说。
“……一路上的妖,十个有八个,是天上下来的。太上老君的青牛,弥勒佛前的黄眉,观音菩萨的金毛犼,寿星的鹿,嫦娥的兔子……要么是菩萨坐骑,要么是神仙童子,下界为妖,占山为王,就等着你们师徒路过,被你们打回原形,再被主子领回去。”
“合着俺一路打的,全是他们自家养的。”
“演戏嘛。”刘大根摊手,“戏台上的劫数,才叫劫数。”
“那俺呢?”毛脸问,“戏台上,俺唱哪出?”
“你唱最多的,是挨打。”刘大根说,“有一回,一只白骨成精的女妖,变成送饭的村姑、寻人的老妇、念佛的老翁,接连三次来害那和尚。你火眼金睛看穿了,三次都打死——那和尚肉眼凡胎,偏偏三次都怪你滥杀无辜,念咒,赶你走。”
“你被赶走了,转头那和尚就被妖怪抓走,险些成了席上的菜。”
“哦,最后还得俺去救。”
“嗯。”刘大根点头,“这样的走走回回,全书一共三回。”
山坳里,毛脸半天没言语。
末了,他淡淡地来了一句:“记下了。”
记下了。不是”知道了”,是”记下了”。刘大根后脖颈莫名一凉。
“那俩师弟呢?”
“你二师弟,原是天蓬元帅,醉酒调戏嫦娥,贬下凡,错投了猪胎,先占云栈洞,后入赘高老庄,诨名猪八戒。三师弟,原是卷帘大将,失手打碎琉璃盏,贬下流沙河,每七日遭飞剑穿胸,颈上挂着九个取经人的骷髅。”
毛脸不吭声了。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得直咳嗽:“好,好一个取经队。猪、流沙河的犯人、一匹马——俺领的这是西天取经,还是天庭的刑满释放队?”
“马也有来头。”刘大根补刀,“西海龙王三太子,纵火烧了殿上明珠,判了死罪,观音保下,变作白马,给唐僧当脚力。”
“龙。”毛脸咀嚼着这个字,金睛一点一点眯起来,“连龙族都编进去了。”
“西天这一趟,明面上是取经,实际上,是佛门把经卷送进东土大唐,抢道门的香火。你们师徒五个,个个都是戴罪之身,一路低头,一路认错,一路替人当枪使——走到灵山,给你个佛号,把链子,换成金身。”
“说白了——”刘大根顿了顿,下了狠心,把那句最狠的话,说了出来。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量劫。拿你们几个的命,铺佛门东传的路。”
山坳里,静得能听见火堆烧裂木炭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很轻,很稳:
“书的后头,写没写,俺把箍儿摘了?”
刘大根喉头发干:“书上写……你一直戴着。戴到成佛。”
“成佛之后呢?”
“书,没有了。”
“嘿。”
就一个字,听不出是笑还是叹气。
金睛缓缓睁开,那点烧红的怒意褪干净了,剩下的东西,冷得像井底的石头。
“娃儿。”
“嗯?”
“这书——”毛脸一字一顿,“能改么?”
刘大根低头,看了看掌心。石缝的方向,那两丝金纹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两根烧红的针。
“我人都在书里了。”他说,“改不动,也得改。”
“好。”
“那从今夜起,你把这本书,一篇一篇,给俺往废了念。”
“师父,”刘大根挠头,“那……你到底打算怎么改?”
“急什么。”毛脸重新阖上眼,“先把你的桃种出来。桃不发芽,说什么都白搭。”
“记住,娃儿。他们给俺铺的路,俺一步都不走。要走,就走他们没画过的那条。”
“而那条路上,”金睛在黑暗里一闪,“得有你的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