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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满月立规,邻里闲话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

    大柱呱呱坠地,转眼就挨到了满月。

    乡下孩子满月,就算家里再穷,也要简单置办一桌,请本家的亲戚邻里过来坐坐,煮上一锅红鸡蛋,图个吉利热闹。

    王翠花坐满月子,脸色比先前红润不少。这些天,她总觉得自家男人哪里不对劲。

    往日的牛老根,性子软,心肠热,遇事总想着多迁就旁人几分。可自打儿子生下来那天起,这人像是换了一副心肠。

    夜里哄孩子,大柱稍微哭两声,换做前世,牛老根恨不能把孩子捧在手心里哄上半宿,舍不得叫娃娃受半分委屈。现在倒好,只要不是饿了、尿了,孩子小声啼哭,牛老根便拦着王翠花,不让她一哭就抱。

    “不能惯出毛病,哭两声练肺活量,抱多了以后离不得人。”

    这话听得王翠花满心别扭。

    “哪有当爹的这么狠心,这么丁点的娃娃,哪能叫他随便哭。”王翠花一边给孩子裹襁褓,小声嘟囔,“村里哪家不是把娃捧在手心里,就你道理多。”

    牛老根坐在炕沿边,望着襁褓里熟睡的大柱。

    小小的脸蛋,眉眼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就是这个孩子,前世耗尽他半生积蓄,最后却对他冷眼相向。

    心口像被一块石头压着,前世茅屋寒夜的那股刺骨寒意,时不时还会在梦里钻出来。

    他转过脸,语气放得柔和,却半点不肯退让:“翠花,我不是心狠。疼爱归疼爱,溺爱归溺爱。小时候一味顺着,长大了心性就歪了。我不想咱们的儿子将来变成一个只懂索取,不懂感恩的人。”

    王翠花听不懂什么感恩不感恩,只当是男人刚当上爹,想得多。夫妻两个这些天,为这件事,暗地里拌过好几次嘴。

    牛老根也不强硬逼迫,只慢慢给她讲道理。

    他经历过一世,清楚看得见往后几十年的风雨。这年月日子苦,粮食金贵,挣钱艰难,可最难熬的,从来不是穷日子,是养出一群白眼狼。

    满月这天,亲戚陆陆续续踏进牛家的土坯房。

    院子里摆了两张矮木桌,锅里煮着红鸡蛋,还炖了一锅萝卜炖肥肉,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本家婶子大娘,隔壁的邻居,三三两两凑在一块,一边剥着红鸡蛋,一边闲谈。

    “老根这小子,以前多和善个人,生了儿子反倒变得古怪了。”

    “可不是嘛,我方才瞅见,娃娃在屋里哭,他愣是叫翠花别去哄。哪有这样当爹的?”

    “怕不是高兴糊涂了?头一回当爹,也不能这般对待亲骨肉啊。”

    闲话零零碎碎,顺着风飘进牛老根耳朵里。

    换做从前,旁人这般议论,他多半要局促不安,连忙上前解释。

    如今的牛老根只是面不改色,该递烟递烟,该倒水倒水,脸上客客气气,心里却分毫不动摇。

    外人哪里知道他背负的那一世凄凉。

    酒过几巡,本家大伯牛守田,端着粗瓷酒碗,把牛老根拉到院子角落。

    “老根,旁人说的话,我也听见几句。”牛守田皱着眉头,低声劝道,“大柱是你的头一个男娃,是牛家的根苗。小孩子哭闹,哄一哄便是,别学那些冷硬做派。娃娃还小,哪里懂什么规矩。”

    牛老根仰头喝了一口寡淡的红薯酒,酒液火辣辣滑过喉咙。

    “大伯,我心里有数。我不是不疼大柱,正是疼他,才不能一味惯着。”牛老根望向屋内,透过窗纸,隐约能看见炕上小小的身影,“小时候舍不得管教,等长大性子定型,再想管,就晚了。”

    牛守田摇摇头,只当年轻人钻了牛角尖,叹了一口气,不再多劝。

    酒席散罢,宾客纷纷离去,院子里一片狼藉。

    王翠花收拾碗筷,脸上闷闷不乐。今天这么多街坊说闲话,她面子上挂不住。

    “你听听外头都是怎么说你的,都说你心肠硬,对待亲儿子都冷漠。”

    牛老根蹲在地上收拾板凳,闻言停下手上动作,站起身。

    夕阳落下来,橘红色霞光铺满小院。

    “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不是活给旁人看的。”他语气平静,“现在他们说我狠心,将来孩子懂事明理,就知道我今天是为了谁。若是养出一个忘恩负义的货色,旁人嘴上不说,背地里才要看咱们家笑话。”

    这话太重,王翠花一时无言以对。

    夜里,哄睡了大柱,屋内只剩一盏昏暗煤油灯,灯花噼啪轻响。

    牛老根坐在桌边,心里盘算往后的日子。

    重活一回,不单单是管教儿女。前世一辈子劳碌,到头来手里空空,老来流落茅草屋。这一世,他也要攒下家底,不能等到年老,落得无依无靠。

    眼下是1969年,挣工分过日子。土里刨食,一分一毫都来之不易。

    他打算往后上工拼命挣工分,闲暇的时候上山砍柴、挖草药,能攒一点是一点。家里的钱财,不能全部拿出来一味贴给孩子。该读书就供读书,但绝不无底线满足索取。

    “翠花,跟你说个事。”牛老根转头看向炕上的妻子,“以后家里的钱,我来保管。孩子吃穿上学,该花的,我一分不会省。可若是无理的要求,再多也不能给。”

    王翠花愣了愣,迟疑道:“钱归你管?”

    “嗯。”牛老根点头,“若是手里钱财随便挥霍,将来后患无穷。咱们要存下家底,既是为这个家,也是为咱们老了留条后路。”

    前世,就是他手里存一点,被儿女哄一点、要一点,源源不断拿出去,最后两手空空。

    王翠花看着丈夫无比认真的眼神,几番犹豫,终究点了头。

    这些天一件件事看下来,虽然心里仍旧觉得别扭,可她莫名愿意相信自家男人。

    就在这时,炕上襁褓里,大柱忽然又哭了起来,小小的哭声,在安静土坯房内回荡。

    王翠花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抱。

    “先看看是不是尿了。”牛老根伸手拦住,声音沉稳,“若是没有病痛,就让他哭一会儿。规矩,要从襁褓里慢慢立起。”

    煤油灯摇曳,映着牛老根年轻,却满是沧桑的脸庞。

    前世的苦难已经远去,但刻进骨头的教训,他一刻都不敢忘。

    这一世,他要护好这个家,教好孩子,守住家底,绝不再重蹈六十七岁那年,茅屋寒夜,孤苦离世的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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