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施秘境山海录第二部·散毛沉印
第36章口舌磨寨，寸心硬守
村寨议事立起的第二日，争执没断，只是不敢再明火执仗。
都藏在背地闲话、眼神别扭、闭口不往来里。
清早田七公拦在田埂口，堵住昨夜暗毁秧苗的汉子。
汉子梗着脖子，头偏一边。
“我没做。”
“脚印泥印都在，还嘴硬？”田七公声音沉硬，“一尺田埂，往年一笑而过。如今你心里那点恨，哪来的？”
汉子胸口起伏，眼底发红。
“我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就毁庄稼？”
“不毁，我心里堵得慌。”
这话一出，旁边围站的几户邻里脸色皆变。
没人不堵。
没人不闷。
没人心底不藏着一点没来由的躁。
陈砚立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
没有上前说教。
田七公抬手，指着整片梯田。
“堵得慌就害旁人？今日你毁他秧，明日他拆你篱，后天全村互相咬。山外的东西就爱看我们自己烂。”
汉子咬着牙不说话。
“秧苗我帮你赔。”田七公道，“但规矩立死。往后心里躁、心里闷、心里恨，都到晒坝说。说透、说烂、说开。谁再暗地使坏，逐出巡山、逐出议事、不许沾村寨烟火分毫。”
汉子肩头发颤，半晌低头。
“知道了。”
事情了结，没人鼓掌，没人释然。
只余下一股沉沉的闷，压在每个人心头。
虚气不走，人心不宁。
阴樟坪。
隔纹大阵收尾第三十一日。
最后一道封边石纹落錾。
咔的一声轻响，岩层咬合，缝隙全封。
满地石屑落定，整片阴樟坪的逆气蛰伏感，彻底掐断。
少年匠人瘫坐在石坑边，手掌发抖。
覃石叟放下錾子，长长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空了很多。
“成了？”少年低声问。
“成了。”覃石叟点头，“看得见的漏，全堵死了。”
少年看着平整严密的层层隔纹，喉结滚动。
“那看不见的呢？”
覃石叟沉默。
风过枯樟，无声作答。
古涝沟。
向清禾换岗休整一夜，次日重回崖顶。
她不再长时间静立硬扛。
每半刻钟，抬手按压眉心，闭眼调息三息，再睁眼，眼神重新归冷、归稳、归利。
接替值守的巡山后生站在她侧后方，不敢远离。
“今日幻觉多吗？”后生小声问。
“不多。”向清禾目视远山，“更缠。”
“不再是劝我放手。”
“是劝我——守着无用。”
后生心里一寒。
“别听。”他咬牙，“我们日日都在守，怎么无用。”
向清禾微微侧头，看他一眼。
“你也开始被缠念了？”
后生一愣，抬手按住心口。
方才那句劝慰，不是他本心脱口。
是心底妄念借着嘴冒出来的。
两人同时噤声。
崖顶风大，吹得衣袂猎猎。
两人再不多言，一静一警，死死守住锁点。
黑石洞。
向巫娘睁眼，指尖轻点祭台纹路。
“七处分担心神，三处持续晃荡。”
“村寨虚气外溢，已经盖过人世烟火气。”
她抬眼看向走入洞内的陈砚。
“再拖下去，不用他动手，村寨先自乱。”
陈砚点头。
“我知道。”
“怎么解？”
“不解虚气。”陈砚道，“束人心。”
“议事不撤、双人巡检不撤、轮休轮岗不撤。”
“他磨慢的，我们守长的。”
向巫娘望着他。
“一直耗？”
“一直耗。”陈砚语气平硬，“耗到他先忍不住落明棋。”
“只要我们人不散、心不乱、寨不裂。”
“他的虚气妄念，永远落不了实。”
远峰云海。
灰袍人影立在风里。
山下村寨小争小吵不断，却始终崩不开大局。
人心个个倦怠，却无人松岗、无人弃守、无人毁阵。
他看着那片烟火群山，良久。
轻声一句，随风消散。
“人间难缠。”
风转。
第二重试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