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灯尽灭，萧无妄听见身后有两声心跳。前一声稍重，是周云曦的，后一声轻了些，来自她刚刚重塑的丹田。两道心音偶尔还会错开，每到这时，祭坛底下的根须便会绷紧，替她接续生机。
还差一点。现在挪动她，那些刚长好的根就要断了。
头顶的血印已被魔气绞碎，玄无极却没有退。他把手一翻，散在半空的碎片忽然倒转，越过萧无妄的肩头，尽数打向祭坛底座。他也看出了周云曦不能离开，索性要将她连人带祭坛一起毁掉。
萧无妄袖中的残剑脱手而出，贴着台沿绕了一周。血印碎片被逐一斩落，最后一片擦过剑锋，在他颊边划出一道口子。他顾不得去管，趁飞剑尚未召回，将两指按上了眉心。
方才崩断的，是第一层封印最后一道禁纹。那一层锁住了外泄的魔气，真正封住他修为的禁制还在。这些年他的经脉能勉强维持，全靠它将一身魔元压在丹田，如今要与元婴后期硬拼，便得亲手把它解开。
上一次他试着松动这层封印，只开了一线，右手便有整整三个月握不住东西。这回全开，等魔元退去，恐怕连一条完整的经脉都留不下。
身后传来周云曦的声音：“无忘，把他引离祭坛。地底那些替他送血气的根，我来收。”
萧无妄按在眉心的手指顿了顿。她自己还没站起来，竟已经摸清了玄无极的路数。他原本想叫她安心入定，话到了嘴边，改成了一个字。
“好。”
第二层封印在他指下解开。重新涌入经脉的魔元撞得他向前踉跄了半步，眼底猛然一痛，两行血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已经多年看不清东西，那一瞬间，眼前竟清晰起来。他看见玄无极结印时屈起的小指，也看见十余丈外，那根盘在石柱后的锁链正悄悄抬头。
萧无妄抬手握住飞回的残剑，一剑劈断锁链。压在丹田深处多年的魔气随剑势冲出，殿内十八根石柱从当中齐齐折断，穹顶失了支撑，朝着玄无极所在的半边塌了下来。
玄无极双掌向上一托，生生将下坠的穹顶掀开。碎石冲破上层地宫，露出一道数十丈深的裂隙，广场上的天光终于照了进来。萧无妄已在那束天光里等着他，半尺残剑递到他眉心前，逼得他散了手上法诀，偏头避开。倾斜的穹顶随之砸下，将两人与祭坛隔在了两边。
第一剑落空，萧无妄没有追，反手将一片砸向祭坛的石梁送进了对面的石壁。他一停，玄无极的手掌便按在了他左肩。
血煞透骨而入，顺着新裂的经脉直取丹田。萧无妄喉头涌上一口血，握剑的手却没受半点影响。他将残剑往自己肩后一送，玄无极当即收手，那两根来不及撤去的手指被剑意削断，落进石缝里。
两人分开不过一息，脚下血阵已经重新亮了起来。玄无极断指处很快覆上一层新肉，反观萧无妄，左肩垂着，指尖沾了血，自己竟半点感觉也没有。
“我跟她的恩怨，与你有什么相干？”玄无极沿着断了的石阶往上走，身后十几道血纹一并跟来，“让开。等我取出那颗心，你这身伤，我一样能治。”
萧无妄没答。他正听着石壁后的动静。方才还急一声缓一声的两道心跳，已渐渐合在了一起；离祭坛最近的一道血纹悄然熄灭，接着又是一道。玄无极背对祭坛，还没有发现自己断掉的食指只长出了一截，便停住了。
她确实做到了。接下来，该轮到他了。
萧无妄抹掉眼睑上的血，故意露出左侧那处空当。玄无极到底舍不得错过，身形在原地一散，再出现时，五指已扣住他受伤的肩头。这回指下的血煞倾尽全力，萧无妄甚至听见了自己肩骨碎裂的声音。
他没有避，只把手中残剑松开了。
玄无极一掌拍在他心口，人被打得撞上石壁，残剑却没有落地。一缕极细的神识牵着断刃，从玄无极肋下那处旧伤穿了进去。方才林剑星在广场上拼尽全力留下的伤口，靠建木逸散的生机才勉强合拢，如今最后一道血纹也在他脚下灭了，那层新长的皮肉，连薄薄一截剑尖都拦不住。
玄无极脸色骤变，抬手便去捉剑。萧无妄先他一步从石壁上挣开，右手重新握住裹着旧布的剑柄，迎着他拍来的第二掌，将残剑向上送了半尺。
漆黑的剑尖从玄无极后心穿出。
那只拍向萧无妄天灵的手，最后落在了他的肩上。玄无极的嘴唇张合了两下，低下头，还想从那截不起眼的断刃上辨出师承来历，可他离得这样近，看清的也只有剑柄上那块洗得发白的旧布。
“你这种人……怎么会去一个九流宗门，给人做杂役？”
萧无妄握着剑，一时竟想起了当初那间收拾干净的屋子。那天他在门里坐了很久，等人来盘问来历，等到粥都凉了，外面才有人敲门，问他碗筷用完了没有，厨房等着收。
霜玥宗肯留人，从来不用他先证明自己是个什么人物。这种事，说给玄无极听，他大约也不会懂。
胸前的手滑了下去。玄无极至死没能等来一句回答。
隔着石壁，周云曦忽然喊了他一声。几乎就在同一刻，萧无妄察觉到不对：玄无极的经脉已经死透，残剑下的丹田却在向内收缩。他当即催动剑意去封，仍晚了一步。玄无极将最后一缕神念藏在元婴口中，方才断气之前，便已咬碎了它。
萧无妄松开剑柄，转身扑向祭坛。隔在两人中间的石壁先他一步裂开，缝隙里伸出一只手，稳稳攥住了他尚能动弹的右腕。
他握紧了她的手。
身后，元婴轰然炸开。血光从残剑留下的伤口透出，玄无极的肉身、脚下的祭阵、头顶数十丈厚的山岩在同一瞬间崩碎。下一刻，失控的灵力裹着碎石与魔气涌过祭坛，将整座地宫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