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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找上门

    赵承安提着笔,在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完了最后一个字,然后把笔往砚台上一搁,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墨宝,满意地点了点头。

    慕容瑜站在旁边,看着纸上那几行大小不一、歪七扭八的字迹,嘴角抽了两下,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承安却不以为意,清了清嗓子,对着满屋子的人,忽然开口念了出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老掌柜还只是微微一愣,觉得这词句气象不小。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第二句出来,他的眼睛已经瞪大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赵承安的声音不大,却在这间空荡荡的铺子里回荡开来,一句接一句,像是黄河决堤,奔涌而出,挡都挡不住。

    几个伙计此刻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听得目瞪口呆。

    叶倾城靠在门框上,抱着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句落下,铺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只有街上传来的喧闹声透过门缝钻进来,显得这铺子里的寂静格外突兀。

    老掌柜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猛地一拍柜台,差点把砚台震翻,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诗……赵东家,这诗是您方才现写的?!”

    赵承安点了点头,一脸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表情:“嗯,现写的,还行吧?”

    老掌柜激动得胡子直抖,几步绕过柜台冲到赵承安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袖子,语无伦次地道:“行?这岂止是行!这诗传出去,别说盛安城,就是整个大虞都得震三震!无忧楼?有这首诗在,无忧楼想不火都难!老朽在这朱雀大街做了三十年的掌柜,见过的好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来没见过这等气魄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赵东家,就冲这两句,这店要是开不起来,老朽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凳子坐!”

    他越说越激动,转身朝那几个还愣着的伙计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张纸收好,裱起来!明天一早,不,今晚!今晚就去找人抄,抄它几十份,贴满盛安城!茶馆、酒楼、书院、衙门门口,都给我贴上!再去找几个说书先生,让他们把这诗编成段子,连讲三天三夜!无忧楼还没开张,就得先让全盛安城的人都记住无忧楼这三个字!”

    伙计们轰然应声,手忙脚乱地去找裱糊的工具,铺子里一片热火朝天。

    慕容瑜站在一旁,看着老掌柜那副打了鸡血的模样,又看了看赵承安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人方才写出来的字丑得让人不忍直视,可念出来的诗却惊天地泣鬼神。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间铺子,怕是留不住多久了。

    与此同时,赵府内院,气氛却完全不同。

    柳氏坐在暖阁里,手里的茶盏已经凉透了,她却一口没喝。

    天色早就暗了,派出去的那群家仆一个都没回来。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叫来心腹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丫鬟领命去了,半个时辰后匆匆回来,脸色发白,凑到柳氏耳边把打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柳氏手里的茶盏啪地磕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她盯着丫鬟,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子难以置信:“发卖了?卖去了黑煤矿厂?他们都是赵府的家仆,没有赵府的文书,谁敢发卖他们?”

    丫鬟低着头,声音发紧:“奴婢打听过了,说是……有上面的人出手了。”

    “上面?”

    柳氏的眉头拧了起来。

    上面,那就是朝中的官员。

    而且敢不打招呼就直接发卖赵府的家仆,那至少也得是和赵敬堂平级的人。

    赵承安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弃子,凭什么认识这种人?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不管那人是谁,对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出手,就说明不怕赵家。

    她不能再动了,至少不能再从赵府派人出去动手,否则一旦被那人盯上,引火烧身,连赵敬堂都未必保得住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阴晴不定收了起来,换上一副温婉柔顺的神情,起身去了小厨房,亲自盛了一碗刚炖好的参汤,端着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赵敬堂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面前摊着几本书。

    柳氏推门进来,步子轻得像猫,把参汤放在案头,柔声道:“老爷,天色不早了,妾身给您炖了碗参汤,您趁热喝一口,提提神。”

    赵敬堂睁开眼,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液滑进喉咙,他紧皱的眉头才松开了些,点了点头:“还是你贴心。”

    柳氏在他对面坐下,垂下眼帘,声音轻轻柔柔的:“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也帮不上老爷什么忙,只懂得这些照顾人的粗活。老爷在外头操劳,妾身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赵敬堂看了她一眼,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把承泽教养得很好,这已经是天大的功劳了。”

    柳氏闻言,脸上却露出几分愧疚和不安,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声音更轻了:“承泽那边,妾身还算放心。只是……妾身终究没能替老爷教导好承安公子。这几日听说他在外面跟着两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厮混,心里头实在不是滋味。毕竟是老爷的骨血,总不能看着他这么堕落下去。老爷若有空,不如去把承安公子带回来,好好教导,父子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呢?”

    赵承安三个字一出口,赵敬堂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等柳氏说完,他猛地把参汤碗往桌上一顿,汤水溅出来烫了手背他也浑然不觉,怒声道:“这个逆子!不思进取,在外面丢尽了赵家的脸!如今还和来路不明的女人厮混,简直不知廉耻!我赵敬堂没有这样的儿子!”

    他越说越气,那些积压了多日的烦闷、被北齐羞辱的憋屈、朝堂上被人暗中嘲笑的屈辱,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全都要找个出口。

    他猛地站起身来,朝门外喊道:“来人!去,把那个逆子给我找出来,带回来!我要好好拷问他,问问他到底还知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

    柳氏连忙站起来,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嘴里说着:“老爷息怒,好好说便是,别把孩子逼得太狠了。”

    可她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得意,一闪而过。

    赵承安和慕容瑜、叶倾城在无忧楼门口分开,独自一人沿着长街往白鹿书院的方向晃悠。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他双手揣在袖子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无忧楼开张的细节。

    拐过一条巷子,再穿过一条小街,就能看见白鹿书院的院墙了。

    赵承安加快了脚步,刚走到街角,迎面忽然撞上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家常袍子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颌下三绺长须,此刻脸色铁青,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身后还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家仆。正是赵敬堂。

    赵敬堂显然也是刚出门不久,被夜风一吹,那股子被柳氏撩起来的火气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看见赵承安从街角晃出来,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脸涨得通红,指着赵承安的鼻子就骂开了:“逆子!你从哪里鬼混回来?!深更半夜,游手好闲,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搅在一起,我赵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赵承安脚步一顿,抬头看见赵敬堂那张脸,心里先是一阵膈应,随即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晦气,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转身就要绕路走。

    赵敬堂见赵承安理都不理自己,转身就走,那股子火气直冲天灵盖,几步追上去,拦在赵承安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上:“站住!你个逆子!见了为父连个礼都不行,扭头就走?你学的那些礼仪都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承安被他拦住去路,又被那根手指在眼前晃来晃去,瞬间也来了脾气。

    他抬起头,目光冷冷地迎上赵敬堂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赵大人,你叫谁逆子呢?”

    赵敬堂一愣,随即怒道:“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我是你父亲!”

    赵承安冷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父亲?赵大人,你黑心眼瞎,听信柳氏那个贱人的一面之词,把我当畜生一样赶出家门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我父亲?”

    “那日你让家仆把我架起来丢出去,像扔一条野狗一样,怎么不说你是我父亲?”

    “如今我在外面活下来了,没饿死街头,你倒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个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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