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门堡外,倭营。
中军帐里那盏灯,烧了一夜。
佐佐木雄坐在黑影里,手指一遍一遍敲着刀鞘。
三日强攻,死了一百多号人。
堡墙外的尸首堆得比栅栏还高,可那道墙纹丝不动。
寨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粮还够吃,可淡水要一船一船从对岸运。
昨夜下了场雨,兵们把甲胄脱下来接水,接完就着雨水嚼干饼,饼硬得碎牙。
更要命的是,人开始少了。
今日少几个去探水的,明日少几个守夜的,都是夜里坐小船跑的。
抓回来两个,佐佐木雄当着众人砍了,第二天还是有人跑。
天一亮,他把鬼木伊三,山本贺请进帐。
“海门堡的防守不弱,可比起先前已经弱了不少。再加把劲,或许就能打破!!!”
他盯着两人。
“我知道眼下情形不利,还是想再试一试。”
鬼木伊三灌了口酒,把碗一放。
“你要试我不反对。但强攻的让你黑鲨帮的人冲锋,我鬼木帮的人不参加。”
山本贺坐在旁边,慢条斯理补了一句。
“我也一样。我和鬼木帮主南下,本就是帮你报仇。”
帐里静了一瞬。
佐佐木雄双手,用力一握。
他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报仇是黑鲨帮的事,抢东西是大家的,填命的却是自己人。
可他赌上来了,压不下去。
“我再攻半个时辰,攻不破便算了。”
鬼木,山本对看一眼,都没反对。
送死的不是自家精锐,他们没什么好拦的。
鬼木伊三出了帐,回头对心腹低声交代。
“让咱们的人往后站,弓箭手压着就行,别冲头阵。”
山本贺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家的船往后挪了半里。
日头刚爬上海面,佐佐木雄就出了帐。
他站在寨前,对着底下黑鲨残部喊话。
“破城之后不封刀,金银,粮货,女人抢到多少算多少。”
这口气,是敖家兄弟的。
他举刀。
黑鲨残部本就憋着一股火。
敖鲨死了,鲨鱼礁烧了,他们从海上的豪强沦落到给倭人打下手,这口气咽不下去。
一听不封刀,眼睛全红了。
鼓声一响,人就像潮水一样往上扑。
架梯的,扛门的,往墙根塞火罐的,一波压着一波。
堡墙上箭如雨下,落下来的滚木在人堆里滚出一条血路。
可这一回,倭寇踩着同伴的尸首也往上爬。
城头的压力,陡然重了。
堡墙上的人,一个时辰换三拨。
有个什长被石头砸碎了半边脸,抬下去时还攥着刀不松手。
有个弓手指头拉弦拉到裂开,血把弓弦染成暗红,他拿牙咬着布条一缠接着放箭。
铁无双一手扶墙一手挥刀,吼着让人补位。
“西段缺人。弓手往西段压。滚木呢。滚木快推。”
他嗓子早喊劈了,一句话出来像砂纸磨铁。
就在厮杀最烈的时候,城楼的梯口上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身甲胄,甲片擦得亮,腰束得紧,鬓发挽起,明明白白是女装。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级,靴底踏在石阶上,声音不大旁边的人却都停了手。
有个正往下抬伤员的兵,抬头看见她,脚步一慢差点绊在台阶上。
堡里的人大多认得她。
管账的郑总管,大人房里的郑娘子。
平日里她来往军中,穿的是男装,说话干脆,一笔一笔账记得比谁都清。
今日她换了女装,一身甲胄,站在血肉模糊的城头上。
她其实在心里把该想的都想过了。
这几日夜里,她守着一盏灯等消息,等来的都是伤多少,折几个。
这些人她一个个记在册子上,也一个个记在心里。
今日她上来,是要让他们知道,墙后头不只是粮食和账本,还有活人。
铁无双一眼看见,魂都快飞了。
“夫人。”他几步冲过去,刀还拎在手里声音都变了,“城楼太危险,赶紧下去。”
郑秋棠没动。
她看着城下那片扑上来的黑潮,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听得清。
“铁百户,我身为夫君的女人,与海门堡共存亡。你告诉守城的弟兄们。若他们战死,海门堡被攻破我自会跟着一起赴死,绝不苟活。海门堡在我。海门堡亡我亦亡。我力弱不能厮杀,却愿与他们共存亡。”
铁无双怔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人,披甲的,不要命的,都见过。
可这么一个女人立在城头上说出这番话,他没听过。
那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他退后半步,抱拳深施一礼。
这一礼,行的是敬。
直起身,他扯开嗓子朝城头喊。
“夫人亲自来城楼坐镇。城在夫人就在。堡破夫人和我们一同赴死。弟兄们,把倭寇杀下去。大魏的男儿从不怕死。”
城墙上静了一瞬。
随即炸开。
那些正拼命的兵,眼角扫见那身甲胄,那个身影,眼神一个比一个狠。
绝不能让夫人小瞧了。
有兵咬着牙,把爬上垛口的倭寇连人带刀掀下去。
有兵半边肩膀被砍开,血顺着胳膊淌也不下墙,只把刀换到另一只手。
伙房的伙夫拎着菜刀也上了墙,专砍爬梯人的手。
箭,石,滚木,金汤,一股脑往下泼。
半个时辰不到,爬上来的那几波倭寇,硬是给撵了下去。
佐佐木雄站在寨前,看着自己的人一排排倒在墙根下。
他站了很久。
身前是一排排抬下来的伤兵,身后是那几个不肯出力的盟友。
他心里清楚,这一仗不是打不赢,是没人愿意替他赢。
终于,他长长叹出一口气。
“传令,撤军。”
号角吹响。
倭寇像退了潮的水,从墙根下退回去,只在堡前留下一片尸首。
城头上静了一瞬,接着炸开。
“挡住了。”
“我们赢了。”
铁无双把刀往垛口上一拍,仰头大笑,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士卒们举刀欢呼,喊声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
有人靠着墙滑下去坐着,笑到一半就哭了。
墙下的伙房把锅抬出来,热粥一桶一桶往上送。
有个新卒端着粥,手抖得端不稳,旁边老兵用肩膀顶了他一下。
“喝。活着就得吃饭。”
郑秋棠下梯之后没回屋,直接去了安置伤兵的地方,亲手撕布条,递热水,一直忙到后半夜。
郑秋棠还站在那里,望着城下那片尸首一句话没说。
铁无双回头看她,快步过去,声音放软。
“夫人,您下去歇着吧。城守住了。”
郑秋棠这才点头,转身下梯。
走了两级,脚下一软。
方才立在那里的时候她两条腿一直在抖,只是没人看见。
倭寇退到不远处休整,捡伤,埋人,收船。
中军帐里,三个人坐了半天谁都没开口。
围,是围住了。
攻,却攻不动。
赵烈不在堡里,这一层他们摸清了。
可摸清了也没用。
堡还是那座堡,墙上那些兵还是死守着。
再这么耗下去,粮怎么办。
鬼木伊三先开了口。
山本贺看着地图不言语,佐佐木雄抓着刀鞘指头一节一节地响。
第二日上午,探子一路跑进帐。
“临海县驻军出城了,悄悄往北去,看样子要抄咱们海上的后路。”
佐佐木雄站起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机会来了。”
他握着刀鞘来回踱了两步。
“临海驻军不过是一群软弱的两脚羊。我们正面击溃他们,再让临海县令下令逼海门堡投降。到时候杀光堡里的人,血债血偿。”
“我同意。”鬼木伊三把手一挥,大太刀扛上肩。
山本贺也点了头。
“攻城本非我们所长,开阔的厮杀才是我们的本事。不怕魏军出战,就怕他们龟缩。我同意出兵。”
三人一合计,留三百倭寇看住海门堡,其余两千余人全去追沈阔。
沈阔的兵马出了临海县城就往北走。
他没打旗号,也不摆阵。
只让队伍专挑那些能被远远望见的岗子走。
走到河边就埋锅造饭。
烟冒得老高。
营里有人不解。
“大人,咱们这是去哪。”
“哪儿也不去。”沈阔蹲在石头上啃干粮,“走到他们眼皮子底下,再走回来。”
底下人琢磨了半天,有人先笑出声。
“大人这是钓倭寇呢。”
沈阔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都给我记住。见了倭寇别恋战,听号令就撤,谁跑慢了我拿军法办他。”
倭寇走的是夜路,天不亮就动身,只带干粮轻装快走。
追了两个时辰,前头的斥候回来报。
“临海驻军就在前头,队形散,走得慢。”
佐佐木雄心里一松。
两脚羊,果然就是两脚羊。
又追了一刻钟,眼看就要截住。
探子又跑回来了,脸色不对。
“临海驻军突然掉头撤回去了。”
佐佐木雄愣住。
“怎么撤了。”
“不知道。”探子喘着气,“先前气势汹汹赶路,如今突然退回去了。”
佐佐木雄站在道上,茫然。
鬼木伊三看了半晌,忽然呸了一口,大太刀往地上一顿。
“沈阔是故意的。出兵是为了牵制我们,让我们无法全力攻堡。”
他自知打不赢,引我们追来便撤走,叫我们白跑一趟。
山本贺望着远处那条空道,慢慢道。
“不是我们无能是沈阔太狡诈。先回海门堡,再议下一步。”
佐佐木雄胸口一股火撞上来,又压回去。
连海门堡都攻不下,更别提临海县城。
“回。”他一脚踹在路边的石头上,“回海门堡。”
下午申时,倭寇灰头土脸地回到海门堡外,重新驻扎。
人困马乏,营里的骂声都小了些。
而这个时候,赵烈的先锋营已经在海上走了两日。
三十余条快船贴着岛影走,白日藏,夜里行。
这一日黄昏,最前头的船上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大人,前头就是鬼头礁了。”
两日两夜,船没靠过一次岸。
士卒吃的是冷干粮,喝的是船上存的淡水,渴得厉害也只敢潦嗓子。
夜里行船不敢点灯,桨碰到船舱就用布裹上。
遇见巡海的渔船,绕。
遇见礁石,绕。
洪九蹲在船头,把刀鞘上的泥一点点擦掉,回头低声问。
“大人,靠哪面上。”
赵烈没答。
他正盯着礁石后头那几点隐隐的灯火。
刀在背上。
海风一阵一阵吹得人睰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