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拿围裙擦了擦手，憨厚一笑：“有，有。”
出门右拐，走到头，再往左拐，路北边有个院子，墙上写着‘人才市场’四个大字，好找得很。”
李卫东点点头，把面汤喝了个干净，抹了抹嘴。
“得嘞。”
出了门，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头那块招牌，说旧都是抬举它。
上面的字褪得模模糊糊，白天看着都费劲，更别提晚上了。
门口就一盏昏黄的灯泡，半死不活地吊着，风一吹，晃得跟闹鬼似的。
李卫东心里直叹气。
这谁看了有进来的欲望？
要不是自己那天刚好取钱，饿极了，根本就不会进来。
这铺子，门面不收拾，神仙来了也带不动客。
他摇了摇头，转身朝老王指的方向走去。
七拐八拐，果然在路北边找着了。
一个小院子，门口墙上刷着四个大字——人才市场。
李卫东往里一瞧，好家伙，这也叫“市场”？
院子里稀稀拉拉摆着几个招工牌子，上头贴了几张发黄的招工启事，有的字都糊成一团了。
找活的没见几个，只有一个中年妇女跟旁边人唠嗑。
人才没见着，场地倒是不小。
他走进去找了半天，才在一间小屋里找到个市场负责人。
那人五十来岁，翘着二郎腿，正看报纸，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
“同志，我想问一下，你们这儿有没有工人？”
李卫东客客气气地开口。
那负责人这才把报纸放下，上下打量他一眼。
“我们这儿只提供场地，谁想招人，自己挂个牌子。”
“你要招工，得自己立个牌子，在我这里交了场地钱就行了。”
李卫东听完，嘴角抽了抽。
合着这就是个“租摊位”的，跟菜市场卖菜一个路数，地方我给你，货你自己摆，卖不卖得出去，别来烦我。
他面上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门。
站在路边，李卫东望着眼前这院子，心里生出了几分怀念。
还是后来的中介公司好啊。
劳务派遣、猎头外包、招聘平台一条龙，你出钱，他出人，一个电话，人到岗，省心省力。
哪像现在，什么都得自己动手，连块招工牌子都得自己写。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眼天色。
没人帮忙，他就自己搞，这人，他还真就不信招不到了。
李卫东回到学校。
宿舍里几个人都还没回来，屋里静得很。
他往床上一坐，把招工用的记事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铺子要开起来，人手落地只是第一步。
在这之前，装修得先动，可装修一动，就是钱、人、证照、合同、消防、卫生……一条线串下来，哪一环没弄明白，都够他喝一壶的。
说白了，光有钱不够，还得懂规矩。
他拿笔在本子上圈圈画画。
32间铺子，是一起办还是分开办？办错了，回头补都麻烦。
正愁着，看到本子上一个名字，眼睛亮了亮。
李奈。
法学专业，法学院。
这不就是现成的人才吗？
这个李奈是谁来着？
他眯着眼想了想，好像就是勤学社里那个一直靠墙坐着的女生，当时她眼睛直勾勾盯着墙上的挂钟，一动不动，跟入了定似的。
李卫东对她的印象十分深刻。
当然，对她后来的刺头行为也一样深刻。
不过人才一般都是跟刺头挂钩的，他是一个开明的老板，不会记仇。
他照着本子上留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他三言两语，约了图书馆见面。
挂断电话，李卫东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
约的是今晚八点，图书馆三楼。
挑这么个地方，倒不是他有多想上进。
宿舍这地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高子航能对着巴掌大的镜子练一宿撩妹话术，郭德华能就着半包烟跟你论证“为人民服务”的伟大意义，不适合在屋里说句正事。
再说了，人家妹子也来不了你男生宿舍啊，要论正式场合，学校里没有比图书馆更好的地方了。
到了晚上八点，李卫东去了图书馆三楼。
2007年的大学图书馆，还没后世那种通透明亮的高档自习区。
几排老旧木桌，头顶吊着日光灯管，“嗡嗡”响个不停，偶尔还闪两下，跟蹦迪似的。
靠窗的位置，李奈已经坐在那儿了。
李卫东隔着老远就把她认了出来。
那股子“全世界都欠我钱”的劲儿，隔着八张桌子都能熏到他。
她穿着件白的T恤，头发随便一扎，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半眯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李卫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来了。”
“嗯。”
“什么事儿，电话里也不说清楚，神神秘秘的。”
李卫东打量了她两眼。
还是那副屌不拉稀的样子。
在他印象中，学法律的，讲的是法条、严谨、一字一句抠到底。
这位倒好，浑身上下找不出半丝严谨，简直像个“法外狂徒”。
“我想咨询点开店的事儿。”李卫东开门见山。
李奈“哦”了一声，笔转得飞起：“什么店？”
“不是一家。”李卫东顿了顿：“是一批。”
李奈指尖的笔“啪”地停住，慢慢抬头，眼睛眯成一条缝：“一批，是多少？”
“32间。”
李奈的身子，一寸一寸从椅子里直起来。
“你一个大一新生，开32间店？”
“嗯。”李卫东面不改色。
李奈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剜出点破绽，结果啥也看不出来，把腿收了收，坐正了身子。
“行，那你听好。”
她像换了个人，刚才还懒散得跟滩水，这会儿眼神“唰”地就亮了，语速极快。
“32间门面，如果都是自营，那就不单是一张营业执照的事。”
“餐饮、零售、文化、娱乐，每一类，证照要求都不一样。”
“消防得过，卫生许可证得办，做食品的要食品流通证，做娱乐的要文化经营许可，像酒吧、网吧这类，还得单独去治安口备案。”
“你一间一间跑，跑断腿还算轻的，最怕的是你证照还没办齐，人家先上门来查你了。”
李卫东听得心里一动。
“一条街，就是一张最容易被人卡的网。”李奈竖起一根手指：“谁想拿捏你，随便挑个由头，就能让你停业整改。”
“所以，证照要一次办齐，合同要一套模板，执法要文书。”
“别人来找茬，你手里得先有东西。”
“这才叫合规。”
李卫东愣住了。
好家伙。
白天在勤学社，还一副“不给钱不干活”的混不吝样，真到了专业上，居然这么能打？
消防、卫生、文化、治安，张口就来，条理分明。
这知识密度，他感觉自己的CPU都快被她干烧了。
这不是背书，这是真懂。
他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能把这套流程盘得这么明白，要么家里有人吃这行饭，要么就是真下了苦功夫。
他不动声色地又打听了几句。
这一问，吓了一跳。
这姑娘居然是法学院的高分生，入学成绩排在前几，法条背得滚瓜烂熟，图书馆的法律类书，她开学没多久就啃下去一大半。
就是人懒，爱抬杠，脾气冲，在老师那儿都是挂了号的“刺头”。
李卫东心里“咚咚”跳了两下。
这叫什么？
这叫捡到宝了。
他现在最缺什么？就是缺一个能把这堆证照、合同、手续给他捋明白的人。
眼前这位，专业对口，脑子好使，还是学生……
他心里那点“捡漏”的小火苗，“噌”地就蹿起来了。
“李奈。”他直起身，正色道：“我想请你帮我做事，你看怎么样？”
李奈抬眼：“做什么？”
“我想请你当我的法律顾问。”
李奈“切”了一声，嘴角一撇，又瘫了回去。
“得了吧，你请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