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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来惊梦 第3章 宛城暗流

    建安二年(公元197年)二月,宛城。

    自许都南下西行入南阳,一路七八百里。大军行了十余日,沿途尽是乱世景象——田野荒芜,村落焚毁,道旁偶有倒毙的尸首。南阳本是光武皇帝的龙兴之地,户口繁盛,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曹操坐在辎车中,掀帘望了一眼道旁惨状,默默放下车帘,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大军南下,一路无战事。

    张绣遣使来降的消息,在曹操抵宛城以北三十里时便已送到。

    彼时大军正扎营歇息,斥候飞马来报,说张绣的使者已在营外候着。消息传进中军,诸将反应各异——曹仁不动声色,只命人加强营防;曹洪咧嘴笑道这张绣倒识时务;夏侯惇独眼一眯,哼了一声,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张绣遣其将王重赍降表至营,请明公入城受降。"荀彧将降表呈于曹操案上,"措辞恭顺,似非诈降。"

    那降表字迹工整,措辞谦卑,自称"亡虏绣",愿举众归附、效犬马之劳,末了又将宛城户籍、兵马名册一并附上,倒是降得干干净净。

    曹操展开降表看了一遍,递给郭嘉。郭嘉草草扫了两眼,笑道:"张绣兵不满五千,将不过数员,拿什么来打?降是真心降,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精芒。

    "只是贾诩此人,从不打没准备的仗。他既然劝张绣降,便一定在降的同时布好了后手。"

    郭嘉说这话时,仍是那副懒散模样,把降表随手搁在案上,像搁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可帐中诸将都听得出,这轻飘飘两句话里藏着的分量——郭奉孝夸人"有准备",那便意味着这趟受降,绝不可能像降表上写的那样太平。

    曹操点了点头:"入城之后,诸军不可松懈。"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众将脸上一一扫过,在曹昂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帐中没人看见,他案下压着的,是几日前从许都送来的一封家书,信里卞夫人提了一句:熊儿这些日子夜里安稳了些,不哭了。

    宛城城门大开。

    张绣素衣白马,率文武出城十里相迎。他年约三十余,身形精瘦,面色黝黑,一双眼睛狭长而阴沉。此刻他面含恭顺的笑容,双手奉上户籍簿册与兵马名册,姿态低到尘埃里。那素衣是白麻布裁的,一身缟素,是自缚请罪的意思;身后文武数十人也都卸了甲胄,连兵器都解下堆在一边。十里相迎,素衣白马,解甲道左——降人该做的样子,他做足了十分。

    曹操亲自下马执张绣之手,温言道:"将军能识天命归附,实乃大善。我必保将军富贵无虞。"

    他这话说得亲热,握着张绣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又拍了拍对方手臂。张绣垂头连声道谢,喉咙里竟带了几分哽咽,也不知是真情还是做戏。

    张绣引曹操入城。

    宛城是南阳重镇,城墙高二丈有余,城中有民三万余户。曹操入城之后,见百姓安居如常,铺面照常开着,酒肆里照旧飘出酒香。这份镇定不是装出来的——城没乱,兵没抢,百姓便知道来的是官军不是流寇。曹操把这看在眼里,对贾诩的评价又高了三分:能让一支败兵降得这样不扰民,此人胸中丘壑,绝不在奉孝之下。

    曹操设宴安抚张绣及其部将。西凉旧卒性情粗豪,几杯酒下肚便与曹军将领称兄道弟。曹操高居主席含笑举杯,宽厚得像个待客东家。只有明眼人看得出,堂中每个角落都落着人——笑脸归笑脸,防备半分没撤。

    曹操看在眼中,面上带笑,心中却在盘算。张绣的兵他远远看过——西凉旧卒,骑射精熟,那股悍气骗不了人;张绣本人低眉顺眼时挑不出错,可敬酒的一瞬,眼底那点东西,曹操看得明明白白。降是真降,怕也是真怕——怕里还藏着别的,且看着。

    宴罢,曹操将张绣安置在城中一处大宅,拨亲兵护卫,又以金银布帛赏赐其部下将士。一时间宛城内外歌舞升平,宾主尽欢。那宅子前后门各驻了多少兵,巡夜路线怎么走,张绣心里自然有数。两边都不说破,客客气气,一团和气。

    然而在这歌舞升平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曹操入城第三日,在一处宴会上遇见了一个女人。

    邹氏。

    她是张绣的婶娘,故骠骑将军张济的遗孀。张济于建安元年(196年)在与刘表的冲突中战死,邹氏便随张绣寄居宛城,张绣对她执礼甚恭。一个寡居妇人,平日深居简出,等闲不在外男面前露面。偏偏那一晚,她到后堂去取一样东西,便撞上了。

    那日曹操赴张绣所设之宴,酒过三巡,忽见一女子从后堂经过。只这惊鸿一瞥,曹操便怔住了。

    邹氏年约二十七八,容色绝丽。她着一身素白衣裙,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度,那身守寡的素白,偏偏素出一种拒人千里的艳。她从后堂帘影里一穿而过,像一缕月光落进泥淖。

    曹操的目光一直追随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酒杯停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他征战半生见过的美人不算少,可那一瞬,满堂丝竹酒肉都失了颜色。他自己都没察觉,杯里的酒晃出来,洇湿了半幅锦缎。

    郭嘉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勾,却没有说什么。主公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爱美,且是看上了便要拿到手的爱美。这种时候,劝是劝不得的,扫了主公的兴,比打败仗还招人恨。他把目光移开,心里已飞快地转了念头:张济的遗孀,张绣的婶娘……这宛城的水,怕是要被主公自己搅浑了。

    当夜,曹操便命曹安民私下寻访邹氏住处安排留宿。

    曹安民是曹操的从子,年纪与曹昂相仿,生得面白体胖,性情圆滑,最善察言观色。他领命后先去张绣府上下了帖子,只说司空闻知邹夫人寡居清苦,特赐金帛慰问;又打点了邹氏身边的婆子贴身侍女惜月,绫罗首饰流水价送进去;连那处宅院都亲自看过,安排得滴水不漏。

    邹氏起初推辞,说自己是寡居之人,不便侍奉司空。曹安民好言相劝,说司空绝无相辱之意,只是叙话品茗而已。一个寡居妇人,寄人篱下,面对当朝司空的"仰慕",又能推托几回?那点体面话讲完,便也就低了头。

    这一夜,曹操留宿邹氏处。

    消息很快传遍宛城。第二天一早,市井里便有了窃窃私语。话传到张绣军中,那些西凉汉子脸上的笑,一个个僵住了。

    张绣得知后,面色铁青。

    他当时正在府中与诸将议事,听了心腹回报,一句话没说,手里的茶樽"咔"地一声被捏出了一道裂纹。满堂将校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张济是带他在西凉刀丛里滚大的叔父,尸骨未寒,婶娘便被人这般接走——这一巴掌,抽的不只是他张绣的脸,是整个西凉军的脸。

    与此同时,曹安民奉曹操之命,暗中开始了另一桩差事。

    这桩差事比安置邹氏更为紧要隐秘——曹操要他拉拢张绣的亲信将领,特别是胡车儿。

    进城受降,光给张绣一个空头富贵不够。这支西凉军真正的筋骨,在他身边那几个带兵的将校身上。把这些人一个个拆开、拉过来,张绣便成了没牙的老虎,宛城才算真握在手里。而其中最要紧的一个,便是胡车儿。

    胡车儿是张绣帐下第一心腹。他本是草原上的胡人奴隶,被张济从死人堆里捡出来,一手提拔到亲兵统领。此人生得五大三粗,满脸虬髯,往那里一站像半截黑铁塔;膂力过人,弓马娴熟,更兼精通兵法。他那支“胡车卫队”不过三百余人,却是西凉军中精锐中的精锐,人人能以一当十,只认胡车儿的号令。

    曹安民带着金银酒食,借犒赏部将之名,三天之内五次宴请胡车儿。

    第一次,胡车儿推辞不来。曹安民也不恼,第二日又送帖子。第二次,他来了,却滴酒不沾,坐了不到一炷香,一双眼睛在席面上扫来扫去,像一头进了笼子的猛兽。第三次,他喝了酒,却对拉拢之语充耳不闻,抹抹嘴只说了句"酒不错",旁的半个字没有。

    第四次,他终于开口。

    "曹将军的好意,胡车儿心领。"他放下酒杯,目光冷冽如刀,"但我胡车儿这条命,是张将军的。旁人的金银,我拿不动。"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案上。曹安民碰了钉子却不气馁,只笑着打哈哈,说不过是朋友间吃酒叙话,将军何必较真——心里却凉了半截:这人是块烧不热、砸不碎的石头。

    第五次,胡车儿没有来。帖子送去连回话都没有。曹安民在酒席上干等了一个时辰,满桌珍馐一动没动,最后只得灰溜溜散了。

    曹安民将五次宴饮的情形一五一十报给曹操。曹操听完不怒反笑。

    "这胡车儿倒是一条汉子。"曹操对郭嘉道,"可惜不通融。"

    他说"可惜"二字时,眼里却没有多少恼意,反倒有几分惺惺相惜。

    郭嘉摇头道:"主公不必遗憾。胡车儿不通融,说明张绣的根基本就牢固。拉拢不动,反而是好消息。"

    "哦?"

    "若能拉拢动,说明此人首鼠两端,留之无益。拉拢不动,则说明张绣用人得当。这样的人,主公日后收服了张绣,自然也能收服他。"

    郭嘉说罢,又补了一句:"倒是有一桩,主公须得留心——拉拢胡车儿这事,瞒不过张绣。主公这边五次宴请,张绣那边只怕五次都看得清清楚楚。"

    曹操端着酒樽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让他看去。"

    然而张绣此刻已经笑不出来了。

    当他得知曹操与邹氏有了首尾之后,居然夜夜笙歌,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怒火中烧,婶娘被辱的羞愤像一盆炭火兜头浇下。他在西凉军中长大,最重一个"义"字,叔父张济临终将部曲、家小都托付给他,如今叔父的未亡人被人这般轻贱,他若还能忍,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带这支兵、见这些弟兄?

    "曹孟德欺人太甚!"张绣在密室中对贾诩低吼,"我诚心归降,他却辱我婶母!"

    他一掌拍在案上,茶樽跳起来滚地摔得粉碎。门外亲卫听见动静探头进来,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贾诩坐在案前,面色平静如水。

    他年约五十,身形瘦削,颊肉微陷,看上去像个穷酸塾师。然而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没有善恶喜怒,只有赤裸裸的利害。

    张绣在那里暴跳如雷,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用一根细签子不紧不慢地剔着灯花。灯花剔落,火苗"腾"地亮了一下。

    "将军息怒。"贾诩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一潭死水,"曹操此举,不过是好色之人的寻常手段。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张绣脸上。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火气,却让张绣下意识闭了嘴。跟这位先生相处这些年他知道,贾先生露出这副神情,便是有了计较。

    "但此事之外,还有一事更值得将军忧虑。"

    "何事?"

    "曹操的从子曹安民,近日频繁宴请胡车儿。"

    张绣的瞳孔骤然一缩。

    怒火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冷水,"滋"地一声,烧成了别的东西。辱婶之恨是羞,拉拢心腹是刀——曹操这是要拆他的骨头。婶娘只是讨价还价的贵物,但是心腹可是关系生死的东西。

    "五次。"贾诩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五指张开,"五次宴请,以金银酒食为礼。表面上是犒赏部将,实际上——"

    "他在拉拢我的人。"张绣的声音低沉而阴冷。

    贾诩点了点头:"曹操此来,名为受降,实为瓦解。他先以邹氏之事扰将军心神,再以金银拉拢将军亲信。两件事加在一起,绝非偶然。"

    张绣在密室中来回踱步,面色阴沉得可怕。降也降了,跪也跪了,名册户籍都交了,换来的就是这个?婶娘被辱,心腹被挖,再往后呢?是不是就该轮到他张绣"暴病而亡"了?

    "先生以为,当如何应对?"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棋子,放在案上。那是一枚黑色的棋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泽。

    "先试胡车儿。"

    "如何试?"

    "设一个局。"贾诩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遣人假扮曹操使者,许以重金,再次招揽胡车儿。若他应了——将军便知此人不可留。若他不应——"

    贾诩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

    "便说明胡车儿忠心可用。将军可以放手施为了。"

    这一试一石二鸟——试出了忠心,也绝了退路:胡车儿只要把这"假使者"的事报上来,便等于亲手把自己绑上了反曹的船,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张绣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那……起兵之事呢?"

    贾诩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枚黑色棋子上。

    "不急。等刘表的援兵。"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推到张绣面前。信封得严严实实,封口压着贾诩私印的火漆——早在张绣发怒之前,早在第五次宴请碰壁之前,他便已把这一步算到了。

    "我已修书一封,遣心腹送往襄阳。刘景升此人外宽内忌,素来畏惧曹操势大。若知曹操在宛城立足未稳,必愿遣兵相助——不是为了将军,而是为了他自己。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

    张绣接过密信,攥在手中。那薄薄一方绢帛,竟重得坠手。他低头看着火漆上那个"贾"字,心里那股乱撞的火气,渐渐沉成了一块铁。

    "日期呢?何时动手?"

    贾诩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星月暗淡,寒风呼啸,远处曹军驻扎的方向,隐约可见点点篝火。贾诩望着那些火光,望了很久。

    "三日后。月黑之夜。"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

    "曹操以为万事大吉,夜夜宿于邹氏处,防备必松。届时我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转过身来,灯光照在他清癯的面容上,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冷光毕现。

    "必破之。"

    密室里静了许久。张绣攥着密信,一字一句道:"好。就依先生。"他的声音不再发抖,羞怒都压了下去,剩下的只有西凉武人咬碎了牙的狠。

    密信送出三日后,襄阳,刘表府邸。

    刘表年近六旬,面容儒雅,着锦袍戴纶巾,端坐书房之中,手持贾诩的密信反复看了三遍。这位坐镇荆州十余年的汉室宗亲,治世是一把好手,把荆州治得物阜民丰、士子归心,只是乱世里的刀兵之事,他素来能避则避。

    "贾诩要借我的兵?"他喃喃道,眉头微皱。

    身旁的幕僚蒯越道:"贾诩此人,素来算无遗策。他既然主动联络主公,必是已有了万全之策。"

    蒯越字异度,是荆州本土士族的领袖,刘表在荆州能站稳脚跟,靠的便是蒯、蔡两家的支持。

    另一侧的幕僚蔡瑁却冷笑道:"贾诩此人,狡诈如狐。他借主公之兵,不过是想让主公替张绣挡刀罢了。"

    蔡瑁是刘表的妻弟,掌管荆州水军。

    刘表沉吟不语。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兵精粮足,正面对抗,荆州这点家底不够看。但若坐视曹操吞并张绣、尽得南阳,荆州的北大门便彻底洞开。这些年他困守襄阳,靠的就是宛城这道缓冲。如今屏障要倒了,他才惊觉,刀已经架到了自己脖子上。

    "传令文聘。"刘表终于开口,"率精兵三千北上,名义上是接应张绣旧部归附,实际上——"

    他顿了顿,目光阴鸷。

    "等曹张两败俱伤之后,看情形行事。若曹操胜了,文聘便按兵不动,以'接应'为名保全实力;若张绣胜了,文聘便趁势南下,夺取宛城一带。"

    这道命令下得圆滑之至——兵是要派的,险是不冒的;好处要捡,火中取栗的事不干。这便是刘景升的为人:稳,稳到眼睁睁看着时机从指缝里流走。

    蒯越与蔡瑁对视一眼,齐齐应诺。

    刘表低头看着那封被攥得发皱的信,良久叹了口气,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火舌舔过"贾诩"二字时,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算不过那个枯瘦如鬼的凉州人——可那又如何呢?荆州的兵,荆州的粮,总得握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宛城,曹军大营。夜色深沉,曹昂没睡。

    他坐在帐中,借着油灯微光反复擦拭长枪。枪刃锋利如霜,泛着森冷寒芒。临战前把枪擦亮,手在动,心便能静下来。

    从入城之日起,他便觉得不对。

    张绣降得太快、太顺、太干脆了。

    五千含部分带甲的西凉兵,一座城高池深的宛城,一仗未打,说降便降了。降得那样周全识时务,识时务得叫人心里发毛。曹昂打过这些年仗,见过死守的、弃逃的、诈降的,唯独没见过降得这样心平气和、连斥候都照常洒扫迎客的——这不是投降,这是把人请进门来再关门。

    宛城上下歌舞升平,曹军将领大多放松了警惕,每日饮酒作乐。但曹昂始终没有松懈——越是太平越要警醒。他只能约束本部亲卫——甲不离身,兵不离手,枕戈而眠,营帐夜里从不灭灯,谁敢合眼,军棍伺候。

    更何况,弟弟那个梦。

    他不知道一个四岁的孩子做的梦能说明什么。但自从那夜家宴之后,曹昂便打定了主意——不管是不是天意,都要做最坏的打算。熊儿哭着说"爹爹身边的兵将一个个都倒下了"的模样,总在他眼前晃。命这种东西,他向来只信自己手里的枪——可万一呢?他多一分防备,便多一分保住父亲、保住满营弟兄的指望。

    帐帘掀开,一个高大身影走了进来——典满。

    他一身短打,腰佩双刀,面色凝重,进帐时带着一身夜露寒气,一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吓人。

    "公子,"典满压低声音,"末将巡营时发现了异样。"

    曹昂放下长枪:"说。"

    "张绣的兵营,今日调防了。"典满道,"他们的精锐从外营移到了内营,而且——胡车儿的卫队,今日起不再与曹军混编,单独扎营,位置恰好在父亲大帐的东南方向。"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东南方向,是上风处。"

    曹昂眉头皱了起来。

    精锐内移,是要把刀贴到你胸口上;卫队单独扎营,是随时能拉出来动手;扎在东南——二月里刮北风,那是退路也是接应方向。这三步棋,一步比一步冷。

    "还有,"典满继续道,"末将的斥候在城外发现了马蹄印。方向是从南边来的,印迹很新——不超过三日。"

    曹昂猛地站起身来。

    "南边?"

    "正是。从襄阳方向来的。"

    曹昂的脸色沉了下去。

    刘表的援兵。

    贾诩连刘表都勾上了。诈降、调防、外援……这张网早在开城投降那天便织下了,他们这些进城受降的人,竟在网里吃了好几日酒肉。

    他快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眺望。夜色中,曹军大营灯火稀疏,喝多了的士卒裹着毯子睡得横七竖八,值夜的抱着矛打哈欠。再往东南,胡车儿那三百人的营盘灯火全灭,死寂无声——可曹昂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三百名能以一当十的胡骑,正抱着刀,睁着眼,等一个时辰。

    "太松了。"曹昂低声道。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转身对典满道:"传令下去——你的亲卫今夜加倍巡逻,甲胄不离身。我大哥那边,我亲自去说。"

    典满抱拳:"末将还有一事——"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公子,末将以为,不如我们先动手!趁他们还没有准备妥当,先下手为强!"

    年轻人说这话时眼睛都红了。双刀在他腰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曹昂看了他一眼,摇头。

    "爹爹尚未下令,不可妄动。"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但我们要做好准备——万一有变,确保能护得父亲周全。"

    没有父亲的将令,擅动刀兵,那是造反都够得上的大罪;更何况张绣尚未露反相,谁先动手,谁便在天下人面前输了理。这口气得咽,这根弦却得绷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典满,告诉你父亲,今夜不可酣睡。甲胄放在伸手可及之处。"

    "末将明白!"典满重重点头,又压低声音,"公子也保重。"

    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吞没。曹昂独自在帐门口站了片刻,回身绰起长枪,又取下帐柱上的甲胄,一件一件往身上披。

    那片黑沉沉的营盘安静得过分了——没有篝火,没有巡哨的火把,连马嘶都听不见。那不是睡熟了的安静,是屏住了呼吸的安静。

    那风里似乎还带着一点别的味道——很淡,像是什么油脂浸过的干柴,又像……火油。曹昂鼻翼动了动,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曹仁将军入城前的话:"张绣若反,必以火攻。"箭矢、火油,营里加倍备下了——可对面备下的,只怕更多。

    曹昂想起临行前丁夫人的眼神。嫡母在他翻身上马时只说了一句话:"昂儿,回来。"

    只有两个字。没有"小心",没有"保重"。他当时喉头哽了一下,重重应了一声"哎",打马便走,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见嫡母的眼泪,自己便迈不动腿了。

    "我定要活着回去。"他在心中对自己说。

    夜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曹昂的银甲在雪光中泛着冷幽幽的白。身后二十余名亲卫见主将披甲而立,也都默默起身穿甲磨刀,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去睡。

    远处,胡车儿卫队营帐方向忽然传来几声极低的马嘶,只响了半截便咽了回去。可在这样死寂的夜里,半截马嘶,比一声号角还刺耳。

    曹昂眼睛眯了起来。

    三天了。

    刘表的援兵,应该快到了。

    三日后月黑风高,宛城上空浓云蔽月,四野漆黑如墨。

    曹昂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他其实没真正睡熟——甲胄未解,长枪横在膝上,靠着帐柱打了个盹。

    不是风声——是马蹄声。

    极轻极远,在曹昂耳中却如惊雷。那马蹄声不是一骑两骑,是一片——被毡布裹了蹄、衔了枚的马队踏在冻土上,发出这种沉闷而绵密的响动。寻常巡营不会有这么多马,也不会是这个时辰、这个方向。

    "杀——!"

    喊杀声骤然炸响!

    不是一处,是四面。

    宛城东南方向,火光冲天而起。张绣的精兵如决堤洪水般涌入曹军大营,人人持火,处处放箭。沾了火油的帐篷"轰"地腾起丈许高的火苗,火借风势,转眼之间半边大营都成了火海。西凉骑兵裹在火光与浓烟里冲进来,马刀劈断帐绳,嘴里发出胡人的怪叫,真如同恶鬼临门。

    但曹昂没有慌。他早已料到这一刻,三日枕戈待旦等的就是这一声。当满营的人惊叫着爬起来时,他已经绰枪冲出帐门,心里反而静得像一潭冰水——来了。

    "来人!"曹昂一面披甲,一面厉声喝道,"传令各营——全军戒备!中军护住父亲!左翼右翼收缩防守!"

    他的亲兵都是早交代好的,闻声而动,连号角都没吹——这种时候唯有旗号与嗓门管用。数名亲兵分头传令,曹昂自己翻身上马,银枪前指。

    营帐外已是一片血火地狱。张绣的骑兵冲入营中,见人便砍,见帐便烧。曹军不少将士从睡梦中惊醒,仓促间找不到甲胄兵刃,便被胡骑冲散。火光里,没穿甲的士卒光着脚乱跑,惊马横冲直撞,哭喊声、马嘶声、兵刃声搅成一锅滚粥,天地都被烧红了。

    但曹昂的亲卫没有乱。

    他们甲胄齐整,刀枪在手,迅速在中军大帐前结成圆阵。典韦率亲卫精锐守在最前方,一对八十斤的铁戟舞得虎虎生风,一戟挥出连人带马都能掀翻,胡骑冲上来一波倒下去一片,硬是在他面前堆出一道尸坎。这二十余人三日枕戈待旦,此刻成了混乱大营里唯一一块立得住的礁石,胡骑一个冲锋撞上来,竟被生生顶了回去。

    "公子!"典韦见曹昂冲出,大声喊道,"主公尚在帐中,末将已命人护卫!"

    火光映照下,这猛将浑身浴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一双虎目瞪得溜圆,声若惊雷:"有老典在,谁也别想过去!"

    曹昂点头:"典满呢?"

    "满儿在西营,正在收拢兵马!"

    曹昂不再多言,提枪跃马,直扑曹操大帐。

    曹操已起来了。

    他在亲卫簇拥下翻身上马。绝影马通体漆黑,不安地刨着前蹄。曹操甲胄齐整,面色沉凝——久经沙场的枭雄在突袭面前没有丝毫慌乱,那张脸上只有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冷厉。郭嘉、荀彧被亲卫护在中间,贾诩的名字在他齿间咬了一咬,到底没说出来。

    但看到眼前混战的景象,他面色也不由得变了。四面是火,到处是敌,他的兵还在从梦里往外爬。这样的仗打不了也不能打——头一个念头便是走,留得青山在。

    郭嘉策马来到曹操身边,急促道:"主公,敌军来势凶猛,营中已乱。当速速突围!"

    他素来懒散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笑意,发髻都散了半边,却还是抢在所有人前面把最要紧的话说了出来。

    曹操扫视四周。中军大帐已经起火,曹仁、夏侯惇的营帐方向传来喊杀声,但暂时还撑得住。他一眼便看清了局面:真正空了的,是西北方向夏侯渊后军的营寨,离得最近,也最可能接应。

    "走!"曹操当机立断,"向西北方向突围!那里是夏侯渊的营寨!"

    绝影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曹操亲卫紧随其后,典韦率铁戟卫队断后。

    然而张绣早有部署。

    在通往西北方向的要道上,一支约五百人的精锐步兵横列阵前,人人持长矛大盾,堵住了去路。为首一人身披铁甲,手执弯刀——正是胡车儿。

    这道堵口选得极毒——三面火起,唯有西北一条活路,而这条活路上,横着宛城最锋利的一把刀。五百步卒列成三排,前排大盾着地,后排长矛从盾缝中探出,密得像刺猬。胡车儿立马阵前,弯刀出鞘,虬髯满布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曹操!"胡车儿大喝一声,"今夜你走不了了!"

    典韦怒目圆睁,双戟一举,催马直冲上去:"末将为主公开路!"

    铁戟挥出,带起一片血雨。典韦膂力天下闻名,一戟下去,连人带盾劈为两段。但胡车卫队皆是西凉精锐,前仆后继——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空位,盾墙合拢,长矛再出,仿佛那五百人根本杀不完。典韦怒吼着撞进阵中,肩上中枪浑然不觉,杀得盾墙裂开一道缝,可缝后又是一层矛尖。

    混战之中,曹昂拍马赶到。

    "父亲!"曹昂大喝一声,长枪如龙,连挑三名胡兵落马。他冲到曹操马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咬了咬牙。

    他浑身是血,银甲已经看不出颜色。他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无尽的火把与刀枪,身前是父亲,和西北方向那一线还没有被火染红的夜空。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后来被现代人口耳相传的话——

    "父亲上马!孩儿殿后!"

    曹操看了曹昂一眼。

    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东西——父亲对儿子的不舍,统帅对部将的信任,枭雄在生死关头的决断。火光里,曹昂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血污,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定定望着他,没有半分退意。曹操张了张嘴,一支冷箭擦着他的盔缨飞过去,钉在前方盾面上,箭尾嗡嗡直颤。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

    曹操猛夹马腹,绝影马如黑色闪电般从曹昂身边掠过。两马交错的一瞬,他只来得及重重拍了一下儿子的肩头,那一下用尽了力气,像要把千言万语都拍进去。绝影长嘶,驮着他冲入典韦劈开的那道血缝。

    典韦没有走。

    "公子!末将在此!"典韦横戟立马,挡在曹昂身侧,一双虎目中满是血战到底的凶光。他身上已经挂了七八处彩,铁戟的戟刃都卷了,却把马一横,结结实实地钉在曹昂身边,像半道墙。

    曹昂没有劝他离开。他知道劝不动——这个时候肯留下来的人,都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劝一句,反倒是辱了人家。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大声喝道:"弟兄们!随我杀出去!"

    长枪刺出,血花飞溅。那一枪洞穿了一名胡骑的咽喉,曹昂拔枪时血溅了一脸,他抹都不抹,枪锋一转又指向前方。

    曹军将士见主将身先士卒,顿时士气大振。曹仁、夏侯惇从侧翼杀到,夏侯渊从西北营寨引兵来援,四面夹击之下,胡车儿的拦截阵线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

    曹操在绝影马上回头望去——

    火光中,曹昂一身银甲,手持长枪,正在乱军中拼死厮杀。典韦在他身侧双戟翻飞,铁甲上满是血污。那一老一少两员将并马立在火海前,像两道闸门,把涌上来的胡骑一波波挡回去。

    曹操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猛地拨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冲入夜色之中。铁石心肠的枭雄,这一刻不敢再看第二眼——他怕看了便会拨马回去,可他不能回去,数千将士的命、许都的天子、整个天下,都系在他这条命上。

    身后,宛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曹昂目送绝影马消失在夜色中,方才勒转马头,面对身后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坚毅而冷静的面容。

    "典将军,"他对身边的典韦道,"你我分头突围。我往西,你往南。分开走,分散敌军注意力。"

    西面是城门方向,敌兵最厚;南面是火场外沿,乱军中反倒有空子。曹昂把活路分给了典韦——他自己选的那一路,从来都是最厚的敌阵。

    典韦点了点头,双戟一举:"公子小心!"

    他喉头滚了滚,还想说什么,终于只吼出这四个字,一拨马头,带着残兵往南冲去。

    曹昂催马向西,长枪所指之处,无人敢挡。他身后仅余二十余名亲卫,且战且退,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到最后身边只剩七八个人,兀自死死咬着牙往前杀。胡骑认出了他的甲胄,越聚越多,喊着"穿银甲的是曹操的儿子",蜂拥而上。

    张绣的追兵紧随其后,箭矢如雨。曹昂挥枪拨落数支冷箭,背上忽然一痛——一支箭擦过他的肩甲,划出一道血痕。他闷哼一声,咬牙不停。那箭来得又急又密,他拨得开身前的,拨不开身后的,肩头一阵火辣,半边胳膊都麻了;胯下战马早已身中数箭,惨嘶一声,前蹄一软。

    前方忽然闪出一队人马,为首一员将领银甲白袍,正是夏侯渊。

    "子脩!"夏侯渊大喝一声,拍马迎上,"随我来!"

    夏侯渊来得正是时候,他身后数百精骑一阵冲击,把追兵拦腰截断。他一把扯住曹昂战马的缰绳,眼见那马浑身是箭、眼看不支,当即吼道:"换马!"命亲卫让出一匹坐骑。曹昂被他半拖半抱地换过马,两路人马合在一处,往西门便冲。夏侯渊率部且战且退,与曹仁的援军在半途会合,终于杀出了宛城西门。

    这一夜,曹军损折甚众。

    曹安民在乱军中以身挡箭,被数十支长矛刺中,当场阵亡。他死在邹氏住处附近的巷口——那夜他领着人去护卫,正撞见杀来的胡兵,便把身边的人都推去护着女眷后撤,自己提剑挡在巷口,身中数箭,又被长矛捅成血葫芦,至死没退半步。天亮后那一带烧成白地,连尸体都寻不见了。

    这是"凶梦"应验的第一个代价。

    但曹昂活着。

    他肩上缠着渗血的布带,被亲卫扶着站在城外的高坡上,回头望着宛城方向冲天的火光,一张脸黑一道白一道,只有眼睛还亮着。

    典韦活着。

    他是次日清晨才带着残兵摸出重围的,双戟丢了一柄,身上的伤口数都数不过来,人却还站着,见着曹操的第一句话是:"末将幸不辱命。"说完便一头栽倒,昏睡了一天一夜。

    绝影活着。

    那匹神驹中了三箭,一箭在颊,一箭在腿,一箭最深在马尾根上,硬是驮着曹操跑出二十余里,到曹军接应的营前才力竭跪倒。曹操抱着马脖子半晌没说出话来,命军医务必救活——后来这马竟真挺了过来,只是需要长期养伤了。

    在许都的司空府中,四岁的曹熊在某个深夜忽然从梦中"惊醒"。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一个与年龄全不相符的释然表情。

    这些日子,他夜夜都"睡"得很浅,侧着耳朵听府里的动静。前线的消息还没到,可他知道是哪一夜——史书上那把火,烧的就是今夜。他躺在小榻上望着帐顶,把宛城的方向想了一遍又一遍:曹仁的火油可备足了?典韦可曾甲不离身?曹昂……可肯让马?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到这一夜过去,他在黑暗里轻轻吐了口气,小小的身子松弛下来。

    然后他翻过身,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真正沉沉睡去。这一觉,是他穿到这乱世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窗外,北风呼啸。宛城的火光,在千里之外无声地燃烧着。

    而历史的车轮,已经悄然偏转了一个方向。

    史书上那一页,本该写满死者的名字——曹昂、典韦、曹安民、绝影。如今那一页血迹未干,除了曹安民其余的却一个一个活了下来。没有人知道,推动这车轮偏转的,是一个四岁孩子夜半的啼哭;也没有人知道,许都司空府的暖阁里,那个刚睡踏实的孩子,梦里终于不再有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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