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厂里的节奏像上了发条。上午老陈和小郑按部就班地处理刀胚，下午林果准时开播，周开飞大部分时间待在核心区，偶尔出来看看仪表数据，抽查几把半成品。
“冷锋基础款”的定价最终定在128元。周开飞没敢定高，这个价，一把刀的毛利算下来，将将三十块出头。如果是通过林果直播间卖出去的，还得再分她十块提成。
账是明摆着的。老陈和小郑手脚不停，一个月稳稳能出一千把。这一千把要是全能卖掉，扣掉税，剩的利润刚好够覆盖他们三个人的工资和社保支出，厂房租金和水电耗材还得从别处找补。
前提是，这一千把，真能全卖掉。
林果的直播没停，每天雷打不动两小时。人慢慢积攒了一些，在线人数从个位数涨到了几十，偶尔能过百。但下单的，每天也就十来把，基础款虽然价格便宜，实际上并不比高端款卖得好，两者的销量五五开。
一个月下来，基础款卖了不到三百，剩下那七百来把，在成品区的货架上越堆越高。包装纸盒摞成了小山，占去不小一块地方。
下午，林果直播完，正在收拾砧板和那些切得细如发丝的土豆丝。
周开飞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直播的时候，有人聊过基础款吗？”
林果把刀仔细擦干净，放进刀盒：“聊过。一听一百三十八，好多人都说，普通菜刀网上几十块一把，也有说一百多能买品牌货了。我按你之前说的，解释咱们这是深冷处理，但……好像用处不大。”
她顿了顿，抬头看周开飞，话说得实在：“我播了这些天，感觉买东西的人就两种。要么就图便宜，九块九包邮他都嫌贵，要的是性价比，其实也不是性价比，就是便宜。
要么就认准了要好的，贵点也行，但得值，高端款就是这样，反而卖得不错。基础款……卡在中间了。说便宜不便宜，说多厉害吧，一般人切菜也感觉不出来太大区别，除非像我天天砍骨头剁肉。可天天这么干的人，家用的也少。”
周开飞没说话。林果说的，和他看数据得出的结论差不多。
道理很明白。用高端工艺做低端市场里不上不下的产品，这条路，走起来比他预想的要窄，也拧巴。
他最近琢磨过的，深冷处理，尤其是能达到他“基础款”这种性能的工艺，在市面上其实很少用在厨刀上，太贵，没必要。
有这技术的厂子，要么是给特定行业做配套，要么是做高价值的工业刀具、精密模具零件，那才是利润所在。
他当初选厨刀试水，是因为门槛低，容易验证效果，而且当时只有他一个人，小打小闹。现在摊子铺开了，再用这套工艺跟网上几十块的普通厨刀拼刺刀，确实不是路子。
“库存的事我想办法。”周开飞对林果说，“直播还按你的节奏来，高端款接着推，基础款……我调整一下。”
“好。”林果点点头，没多问。
周开飞在厂房里踱了两圈，看着那些越堆越高的基础款，摸出手机，找到了“沉默是金”的电话。铃声响了好几下才接。
“周老板？稀客啊，怎么想着给我打电话了？”对面背景音有点杂，像是在外面。
“李总，有个事。”周开飞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我这边工艺做了调整，把标准降了点，成本能下来不少。你那边……现在还需要货吗？价格可以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杂音也小了，像是走到了安静地方。“工艺降了？质量呢？”
“肯定没原来给你供的那批好，但比市面上普通的深冷处理，应该还是强点。”周开飞话说得实在，“我寄两把样品给你，你跟你现在用的对比一下，就清楚了。”
“你现在能供多少？什么价？”对方语气认真起来。
“一个月几百上千把没问题。价格看你量，肯定合适。”
“周老板，不瞒你说，”对方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后来公司找的那家新供应商，这一个月供的货，不太行。上面要求他们加强工艺，那边说深冷成本就那样，加不了，加了得涨价。
新顾客糊弄过去了，可之前买过你那批的老顾客，回购的不少，一对比就发现不对，后台客服那边都快炸了。幸亏你前面几个月供得不多，市面上没多少可对比的，不然更麻烦。”
周开飞没接话，等他下文。
“样品你尽快寄，只要比那家强，价格合适，这单还能转回来。”对方顿了顿，“不过周老板，丑话说前头，工艺降了归降了，稳定性得有保证，不能有一批没一批的。”
“工艺参数我固定死了，按流程走，一致性你放心。”周开飞说，“样品我今天就发。价格等你看到东西再说。”
“行，地址还是老地方。”
电话挂断。周开飞从库存里随手拿了两把基础款，找了两个之前用剩的、不带任何标识的通用刀盒装上，填了单子，叫了快递。
电话是两天后晌午打来的。周开飞正在核对上个月的液氮消耗记录，手机在桌面上震起来。
“周老板，样品收到了，试过了。” “沉默是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背景很安静，“东西不错。比现在用的那家强不少。价格呢？你上次说看量。”
“一百一十八。”周开飞报出数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多少？一百一十八？周老板，你报的是‘一百一十八’还是‘一百七十八’？我这边有点吵，没听清。”
“一百一十八。”周开飞重复了一遍。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点。“……行，周老板，你这价，有点意思。”对方语气复杂，像是松了口气，“不瞒你说，现在那家给公司的报价，含税都快一百六了，质量还赶不上你这个。你这边工艺降是降了，可底子还在，比他们强。”
“不过，这事有点麻烦。” “沉默是金”话锋一转，语速放慢了些，“现在这家供应商，是公司一个大股东的关系。换掉了，大家都不开心。但你这东西，这价格，确实是眼下最解渴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我有个想法，你看行不行。我把你现在联系方式，给那家供应商的负责人。你直接跟他们谈，供货给他们，他们再加点价，转供给我们公司。”
周开飞握着手机，心里只觉得有些荒谬。
他得把货卖给另一个中间商，再由那个中间商加价卖给“沉默是金”的公司……
“行。你把我电话给他。”周开飞没纠结，直接应了下来。
“那好，那这事就这么解决了，我直接让他联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