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时光倏忽而过。
清源城外的田野褪去青绿,遍地薯藤由盛转衰,枝叶渐渐泛黄枯落。
往日这个时节,田野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褐土。
可今日,唯独那片官办试验田,截然不同。
一排排锄头起落翻飞,疏松的泥土被轻轻刨开,一颗颗硕大饱满、赤红圆润的红薯接连滚落在地。
有的单颗硕大如拳,有的一串串牵连抱团,裹着湿润的黑土,沉甸甸压得人手心发沉。
越往下挖,众人越是心惊,土层之下密密麻麻全是薯块,层层叠叠,数不胜数。
一个年轻后生蹲下去,用手刨开土,捧出一颗沾着湿泥的红薯,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愣住了,又咬了一口,转头对旁边的人说:
“甜的……是甜的……”
旁边的人伸手拿过来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一口接一口地咬着那颗生红薯,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名白发老农蹲在薯堆旁,喃喃自语:
“一亩麦子一季才两石多粮,这薯块一亩能收二十多石!一亩顶得上十几亩麦田好几年的收成,天底下竟有这般神物!”
在场所有农户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立田间,满脸震骇。
有人伸手摩挲着从未见过的丰产作物,嘴唇不停哆嗦,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世代扎根清源,守着贫瘠薄田,年年勤耕苦作,却岁岁饥寒,一辈子受够了地力微薄、粮食歉收的苦,从未想过边关贫瘠荒地,竟能种出这般逆天高产的粮物。
户房主事与工房主事站在田边,早已看得失神,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
此前他们尚且对这陌生薯种半信半疑,如今亲眼目睹满山遍野的丰收,心中所有疑虑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震撼与狂喜。
消息如风般席卷城外,附近乡民、过路百姓纷纷闻讯赶来,层层围在田埂之外,望着堆积如山的红薯,哗然不止,人声鼎沸。
多少年了,清源百姓最怕秋尽冬来,最怕饥寒交迫、粮尽岁荒。
可从今往后,一切都变了。
耐贫瘠、不择地、超高产的红薯现世,清源所有荒坡薄田、闲置空地,皆可栽种,不再拘于一年一季麦谷,不再受寒霜瘠土掣肘。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率先长叹一声,高声向着田埂上的刘大富躬身行礼:
“若非县尊大人费心寻来这救命粮种,我等来年依旧要挨冻受饿!”
话音一落,周遭百姓纷纷醒悟,众人齐齐躬身,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响彻田野:
“多谢大人体恤万民!”
“有了这红薯,咱们再也不用怕荒年了!”
刘大富抬手轻轻一摆,拦住了众人想要跪拜的动作:
“诸位乡亲不必多礼。我身为清源县令,护一方百姓温饱本就是分内之事。”
他环视一圈堆积如山的红薯,又看向眼前一张张饱含期盼的面孔,缓缓开口:
“这薯种能扎根瘠土,填满粮仓。往后荒坡闲地尽数开垦,人人有粮吃,户户不愁冬荒。只要大家勤恳耕种,来年家家户户都能囤足口粮,再也不必畏惧寒冬荒年。”
百姓听得心头滚烫,欢呼声愈发响亮。
有人当场跪下去,伏在泥土里哭,有人抱着装满红薯的竹筐站了很久,舍不得放下。
一个老妇人拉着旁边的孙女,哽咽着说:
“以后不用饿肚子了,听见了吗,不用饿肚子了。”
小孙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竹筐里那颗大红薯,像是摸到了什么从未见过的好东西。
消息如风般传遍清源县。
当天下午,县衙贴出告示,宣布官办试验田的红薯丰收,即日起向全县百姓分发种薯,并传授种植之法。
告示一出,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队。
有人背着箩筐,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全家老小都来了,站在队伍里伸长脖子朝前张望,生怕轮到自己时种薯发完了。
王典吏站在县衙门口,手里拿着登记册,一边喊一边记:
“各家按人口领种薯!五口以下二十斤!五口以上三十斤!有荒地的多领十斤!别挤,人人有份!”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有人领到种薯后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像是捧着一捧金子。
有人当场就问怎么种,什么时候下地,要不要浇水。
有人转头就往家跑,急着去开荒。
第二天城外的荒坡上就有了人影。
有人扛着锄头在割草,有人弯腰在翻土,有人蹲在地头用手捏碎土块。
一户姓周的人家,一家五口,男人带着两个半大的儿子在坡上开荒,女人在旁边送水,小女儿蹲在地头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男人累了直起腰来擦汗,看着脚下那片刚翻好的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这地以前连草都长不旺,种薯能活吗?”
旁边的人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人说了,这薯最耐贫瘠,荒坡上也能长,试试呗,总比荒着强。”
那之后的日子,清源县的田野里全是人。
荒地一片一片地被翻出来,褐色的泥土在太阳底下晒着,散发着新鲜的土腥气。
人们在田埂上挖沟、起垄,把发好的薯苗一棵一棵地插进土里,浇上水,踩实了土。
老孙头的馄饨摊收得比以前早了,他也要回去打理他那几分红薯地。
连县衙的几个书吏,下了值都扛着锄头往城外走,边走边讨论哪块坡地土质更好。
半个月后,那些插下去的薯苗开始抽新叶,绿油油的,铺在褐色的土地上,像一块块新织的绿毯。
人们路过时都要停下来看一眼,弯腰摸摸叶子,跟旁边的人说:
“长起来了,真的长起来了。”
语气里有新奇,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靠得住的东西。
刘大富也去看过几回。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新绿,没有多说什么,但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