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温度还没散去，脚下又是一晃。
林笙伸手扶住货架，头顶的灯管却先掉了下来，砸在两步外。有人尖叫着往收银台跑，撞翻了购物车，紧接着，整排货架都朝过道倾斜。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倒在地，想爬起来，腿却被购物袋绊住了。
林笙赶过去抵住货架，肩膀被钢架压得往下一沉。他咬住牙，把那排罐头往回推了些，腾出一只手将母子俩拽出来。
“别管东西了，往门口走！”
白川纯子接住那个女人，带她避开满地碎玻璃。店员握着扩音器，喊了几声也没人听，她索性接过来，指着另一侧的出口让人分流。
挤在收银台前的人群总算散开。
等过道里没人了，林笙才松手。货架砸向地面，几瓶可乐滚到他脚边，其中一瓶还没摔破，隔着瓶身都能看见里面翻腾的气泡。
他低头瞥了一眼，没捡，转身追了出去。
这一天假，真是让他休明白了。
街上的动静比超市里更大。
柏油路面向上拱起，停在路边的汽车跟着倾斜。地下水管断了，喷出的水柱裹着泥浆，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林笙刚冲到屋檐下，十字路口中央便塌出一个大洞。
一只灰褐色利爪从里面伸出来，扣住旁边的楼房。
墙体被扯得向外鼓起，几秒后，整面外墙都掉了下来。砖石埋住车辆，烟尘顺着街道往两边涌，人群还没跑远，身后的路便已经断了。
怪兽从地下站了起来。
它胸腹上的硬皮叠得又厚又密，像披着一身粗糙的石甲，后脑两侧张开的肉冠在烟里若隐若现。粗壮长尾拖过路口，折断的电线杆被压在底下，迸出连串火花。
居然是贝基拉。
林笙认出它，目光便往它背后找。穿越前看过的画面还记得清楚，这家伙正面硬得离谱，MAC打了半天都没什么用，反倒是凤源后来从背后开的一枪，把它疼得够呛。
能源爆破枪已经握在手里，可贝基拉转了个身，厚重的肩膀又将后背挡住了。
左边满是翻倒的车辆，右边还在撤人，暂时绕不过去。
“来个人帮忙！这里压着一个！”
林笙顺着声音看过去，旁边店铺塌了半边，一名店员的腿卡在横梁下面，孩子躲在柜台后，哭着不肯走。
他把枪收回腰间，快步跑过去。
“纯子姐，你带他们去避难，这里交给我。”
白川纯子正扶着一名扭伤脚的老人，闻言朝身后的警察招了招手，让他过来帮忙。
“注意安全。”
“你也是。”
林笙蹲下身托住横梁，两名救援人员趁机将伤者往外拖。木头刮过手掌，磨得生疼，他顾不上看，等人彻底脱困才把横梁放下，又钻进柜台后面抱出孩子。
小孩搂着他的脖子，哭得直打嗝。
“你爸爸已经出来了。看，那边是不是？”
孩子看见父亲，才肯松开手。
林笙将人交给警察，抬腕接通通讯。
“队长，商业街出现怪兽，我在现场。纯子姐已经带着一批居民撤离，附近还有人被困。”
“编队马上就到。你留下协助疏散，保持联络。”
“明白。那我今天这假……”
“回来再说。”
诸星团已经切换频道，开始询问另一处街区的情况。
林笙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顺手抹掉脸上的灰。
“您可别忘了给我补啊。”
街口又传来一声爆炸。
贝基拉张开嘴，高热火花沿着车流扫过去，几辆汽车烧了起来。一辆巴士被堵在裂开的道路前，车门撞得变形，司机正拿着灭火器砸玻璃，里面的人挤在一起，哭喊声隔着车身都能听见。
林笙跑到门边，双手扣住变形的门框，往外硬扯。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车门终于被拉开。
“一个个下，别挤！往左边巷子跑！”
乘客接连跳下车。林笙扶了两把，忽然看见脚边的影子暗了下去，抬头时，贝基拉已经走到附近。
他拔枪连射，银白光束在怪兽眼眶旁炸开。
贝基拉偏过头，抬臂遮挡，正在落下的脚踩歪了些，路面顿时塌下一大片。林笙抓住最后一名乘客，将人推向巷口，自己翻过矮墙，换到另一侧继续开火。
进化信赖者仍贴在胸前发热。
他摸了一下，又松开手。附近的巷子、窗口到处都是人，还有伤员没搬出来，眼下找不到避开视线的地方。而且枪还能拖住贝基拉，如果能绕到背后，未必非得变身。
先把眼前这些人送出去。
他退到货车后，再次朝怪兽眼部开火。与此同时，战机的轰鸣终于从头顶掠过。
MAC编队来了。
麦基二号内，凤源压低机头，青岛迅速下达攻击命令。导弹拖着尾焰落向贝基拉胸腹，凝固汽油弹紧随其后，炸开的火焰顺着它的身体往上卷。
可怪兽很快便从火里走了出来。
胸口添了几块焦痕，脚步却没停。
“特殊激光准备！”
数道光束落在同一位置，贝基拉只是晃了晃，随即抬起头，向着低空盘旋的编队张开嘴。
凤源猛拉操纵杆，麦基二号险险避开那道高热火花，侧面的麦基三号却没能躲过去。
机翼被击中，燃烧的碎片四散飞落。两名驾驶员及时弹射，战机拖着黑烟，撞进已经疏散的街区。
“打头部，试试眼睛！”
青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凤源重新调整航向，配合射击。这次攻击总算奏效，贝基拉抬起手臂，吼叫着往后退了些。
麦基二号从公用电话上方掠过时，凤源看见了下面的人。
那名男子顶着盛放弹珠的铁盒，沿墙根跑得跌跌撞撞。地面一震，钢珠洒了出来，他竟停下脚步，蹲到地上去捡。
街道另一端被浓烟挡住了。凤源看不见正在那边救人的林笙，眼里只有那个迟迟不肯离开的男人。
“青岛，电话亭旁还有人！”
“那一带已经下过避难命令了。”
“可他没走！继续攻击会把他卷进去！”
青岛看向地面，又看了看前方的住宅区。
“我们停火，怪兽就会继续往前。先把它压在这里，地面的人会过去。”
“来不及了，我下去带他走。”
“不准离开驾驶位！凤源，你听见没有？”
凤源没有回答。
贝基拉的影子已经盖住半条街，那人还在弯腰捡东西。他盯着下方，忽然伸手按下弹射装置。
舱内警报响起，青岛猛地回头。
座椅已经脱离机身。
“凤源！该死，你这个混蛋！！！”
降落伞在下方张开，凤源落地后顾不上整理伞带，解开扣锁便往街角跑。直到抓住那人的手臂，他才认出对方竟是大村。
“大村先生，你怎么还在这里！”
大村看见他，反倒松了口气。
“今天手气好，赢得太多，没顾上看外面。等一下，我把这几颗捡了就走。”
“怪兽就在后面，快走！”
凤源将他拉起来，拽着往巷口跑。大村嘴上答应，怀里的铁盒却抱得紧紧的。才走几步，一颗钢珠滚到墙角，他马上挣开凤源，又追了回去。
“那颗不能丢，是我今天赢到的第一颗！”
“现在还管什么第一颗！”
凤源急得提高了声音，大村却只顾着往碎砖缝里伸手。
“够着了，马上就够着了，你别拉我！”
楼上传来一阵断裂声。
凤源抬头，一块水泥板正从墙体上脱落。他刚要扑过去护住大村，银白光束便从侧面掠来，将水泥板打得粉碎。
林笙翻过路障赶到近前，衣袖上沾满泥灰，额前的头发也湿透了。
看见地上那些钢珠，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还真让自己赶上了。
“凤源哥，你看着怪兽，我来。”
他蹲到大村旁边，握住对方的手臂：“先出去。弹珠没了还能再赢，你总得留着人去赢吧？”
“就剩这一颗，我的幸运珠。”
林笙回头瞥了眼逼近的贝基拉。
“是挺幸运，两名MAC队员都给您招来了。现在能跟我们走了吗？”
“你先松手！”
大村仍抓着栏杆不放，还想往碎砖里探身。林笙最后拉了他一下，见他依旧不肯走，便朝凤源偏了偏头。
“帮忙接一下。”
“大村先生，得罪了。”
手刀落下，大村身子一软，总算松开栏杆。林笙托住他，扶到凤源背上，刚才还吵着要捡弹珠的人，这会儿安静得连哼都不哼了。
凤源背稳大村，两人顺着墙根往巷口退。
“你怎么把他打昏了？”
林笙没急着回答，反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两个人劝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大村愣是不肯挪窝。结果这一掌下去，什么幸运珠、什么再等十秒，全没了。
还真省事。
“凤源哥，我好像知道队长为什么那么喜欢动手了。”
凤源回过头：“你说什么？”
“咱俩刚才说了那么多，他听进去一句了吗？”林笙晃了晃手掌，“再看现在，多配合。原来队长不是不会讲道理，他是嫌费嘴。”
凤源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那你现在知道，队长为什么总打你了？”
林笙脸上的笑停住了。
“这能一样吗？大村先生那是死活不听劝，我平时是在跟队长交流意见。”
“你每次挨打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林笙张了张嘴，又看向凤源背上的大村。
坏了，本来是想救个人，怎么还替拐杖星人把冤给伸了？
他伸手扶正大村快要滑下去的胳膊，忽然认真起来。
“刚才那几句，你别告诉队长。”
“哪几句？”
“从我开始理解他的地方，全部删掉。”
凤源正想说话，大村垂在他胸前的手松了松，两颗钢珠掉出来，叮叮当当地滚进水沟。
林笙看着那只昏过去还攥了半天的手，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语气像极了平时被他气到的凤源。
“真不知道现在地球上的老登，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别学我说话，先看路！”
凤源话音刚落，远处便炸开一团火光。贝基拉再次朝这边转过头，狮子之瞳被映得发亮，他空出的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林笙靠近他，压低声音。
“这里还有人，青岛也在上面，先别变。”
“它马上就过来了。”
“你先背大村出去，我拖着。真拦不住，我会变身。”
他举枪朝贝基拉眼前补了一发，趁怪兽偏头，推了凤源一把。
“快走，别等大村醒了再劝第二轮。”
凤源终于跑向地下通道。
林笙则往另一侧移动，借着货车残骸和断墙遮挡，接连攻击贝基拉眼部。怪兽跟着枪口转身，他几次想绕向侧后方，都被逼了回来。
那片背部就在不远处，偏偏够不着。
高热火花扫过街道，林笙扑进墙后，肩头还是被气浪燎了一下。
烧焦的布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扯了扯外套，还没来得及起身，麦基二号便从楼顶掠了下来。
青岛在低空连续开火，将怪兽的注意从地面拉回天空。
凤源听见引擎声，抬头只看见机腹闪过。紧接着，贝基拉甩起长尾，麦基二号刚避开挥来的爪子，机翼便撞上了横扫过来的尾巴。
爆炸声中，半截机翼翻滚着飞了出去。
青岛立即弹射，失控的战机拖着火焰，斜冲向远处空地。
“青岛队员！”
凤源把大村交给通道口的救援人员，转身冲了出去。贝基拉仍在追赶坠毁的战机，他来不及多想，拔枪便射。
光束恰好击中怪兽背部。
贝基拉猛地弓起身体，脚下一乱，撞向街边的楼房。肩胛附近爆出火花，吼声也变了调。
凤源怔了一下，再次扣动扳机。
怪兽又是一阵抽搐。
“林笙，打背后！它背后能打伤！”
林笙已经抬起了枪。
他没应声，连着几发全部打在刚刚受创的位置。能源爆破枪的银光穿过硝烟，撕开背部的硬皮，贝基拉痛得甩动双臂，再也顾不上追赶青岛。
它转过身，重新把胸腹挡在前面。
林笙立刻换位，想再绕过去，脚下却忽然震得站不稳。黄烟从贝基拉双足周围冒出来，路面开始向内塌陷。
“它要回地下！”
凤源沿街追射，贝基拉却不断护住后背，缩着身体往下沉。后续几枪打在胸口，只炸出几簇火星，没能让它停下。
林笙跑到街角时，怪兽已经沉下去大半。
没多久，原地只剩一个冒烟的大坑。地下的震动向城外远去，连空中的战机都没来得及重新俯冲。
凤源抬起通讯器，将背部能够造成伤害的发现报告给诸星团。林笙确认青岛的降落伞已经落地，收起枪，朝那边跑去。
两人绕过燃烧的残骸，看见青岛已经解开伞带，正扶着围墙站起来。
凤源伸手去扶，被他避开了。
“现在知道回来了？”
凤源的手停在半空。
青岛袖口烧破了，手背上还在流血。他看看麦基二号的残骸，再转向凤源，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林笙扶住他另一侧手臂，朝赶来的医护人员招手。
“先处理伤口吧，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青岛没有回答，瞪着凤源看了片刻，才转身走向救护车。
通讯器里随后传来诸星团的命令。
“地面人员协助救援，其他编队继续追踪。凤源，返回基地以后，立刻到作战室。”
停了停，他又叫住林笙。
“你也过来，把地面发生的情况讲清楚。”
林笙答应下来。凤源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架燃烧的战机，手里连枪都忘了收。
他记得接下来会有一场争执，可看着青岛流血的手，又看看凤源，到了嘴边的话还是收了回去。
林笙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那边还缺人抬担架。”
凤源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枪，这才收回枪套，跟了上来。
两人刚走出几步，通道口忽然传来大村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的盒子呢……弹珠……”
林笙脚步停住，转头看向那边。
“得，人醒了，脑子还在店里。”
凤源立刻看了他一眼：“你别再把他打晕了。”
林笙抬着刚要擦汗的手，慢慢转回头。
“我就只是擦个汗。”
他把手摊开给凤源看，脸上还挺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