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子没有看他。
他用拐棍笃笃笃地敲着地板,慢慢挪到绘里面前,又重复了一遍:“一碗骨汤拉面。”
绘里看着他,表情微微愣怔。
她的眼神在瘸子脸上停留了两三秒,像是在辨认什么,但又什么都不确定。
那张脸太老了,声音太哑了,和记忆中的样子完全对不上。
但那双眼睛——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的瞳孔,让她心底某个地方忽然跳了一下。
她不确定。
她说不上来。
但真的好像……那个男人!
“……好的,请坐。”她轻声说,努力让自己平静。
“瘸子,我问你话呢!”卷毛男人不耐烦了,一把抓住瘸子的肩膀,把他往后拽。
瘸子被拽得踉跄了两步,拐棍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响。然后他站稳了。他的脊背依然佝偻着,拐棍依然拄着,但他的脚再没有移动半分。
瘸子转过身,抬头看着卷毛男人,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笑。
“一碗面都不肯等?”
卷毛男人没有应声。他只是单手抄起旁边的椅子,对着瘸子抡了过去。
椅子腿在空中划出弧线,直奔瘸子的头。
然后咔嚓一声!
椅子碎了。
整张椅子被一根拐棍从正中间劈成了两半,木屑飞溅。
卷毛男人的手还保持着举椅子的姿势,但手里只剩下半截断裂的椅背。
他整个人完全懵了,就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拐棍的另一端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力道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瘸子腰不弯了,脊背不知什么时候挺得笔直,两条腿站得稳如磐石。
“管你是哪条道上混的,”瘸子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清朗,“从今天起,这条街,没有管理费。”
什……什么!!!
听到这话,卷毛男人瞪着眼睛,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身后的五个年轻人反应过来,一齐朝瘸子扑过来,有人抄起了啤酒瓶,有人从后腰抽出了甩棍。
瘸子看都没看,拐棍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一旦发动便快得只剩残影。
不到十秒,五个人全部倒在了小餐厅的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成一排,有的抱着肚子干呕,有的捂着手腕惨叫。
甩棍掉在地上转了几圈,被一根拐棍笃地一下子钉在原地,再也不转了。
瘸子把拐棍收回拄在身前,低头看着卷毛男人。
卷毛男人此时被抵在墙角,脖子上的金链子被拐棍头钩住,勒得他呼吸都有困难,双手死死抓着拐棍,脚后跟蹬着墙根。
“我不会再把话说第二遍。”瘸子说。
卷毛男人咬着牙,一只手撑着柜台,另一只手指着瘸子,声音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来:“你等着。你等着。”
然后带着手下踉踉跄跄地冲出店门。
摩托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串黑烟,一群人灰溜溜地下了山。
小餐厅里安静下来。
那个叫小宏的少年坐在地上,捂着后脑勺,看着瘸子的眼神像是见了鬼。
绘里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撑着台面,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她盯着瘸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她认不出来。
但那种气息——拐棍落下去时的姿态、打完架后拄着拐棍的站法——她见过这种从容。
瘸子转过身,拄着拐棍慢慢走到柜台前,在绘里对面坐下。
他把拐棍靠在旁边,摘下那顶旧毡帽,然后抬起手,手指轻轻拂过脸颊。
皱纹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从额头上褪去,浑浊的眼珠变得清亮,佝偻的肩膀缓缓展开,老渔民的脸像蜕了皮的蝉,露出下面真实的面孔。
靳川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骨汤拉面。多加葱。多放辣。”
一瞬间!
绘里整个人僵在原地,她张着嘴,眼睛一下子红了,眼泪哗地涌出来,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湿痕。
她绕过柜台跑过去,一头扎进靳川怀里,额头撞在他的胸骨上,撞得他轻微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身体剧烈地发抖,泪水把他已经湿了的外套浸得更湿。
“我以为你死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而颤抖,“新闻上说你杀了课长然后就没有消息了,好多新闻都在说安全委员会已经锁定了你的位置要用导弹炸你……我每天都在听广播,看新闻,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确定……他们说直升机在追你,他们说你中了枪,他们说你被围在琦玉的某个废弃工厂里……”
她说话很快很乱,中间断了好几次,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积了太久,终于有了出口就再也关不住了。
靳川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
透过她身体的颤抖,他能感觉到她这些日子的害怕——和在荒川区那种怕不一样。
那时候她怕他,也怕没有他。
而现在她只是单纯地怕失去他。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轻,“我还在。”
绘里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但眼神不再是刚才那种恐慌。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疤痕淡了,也没有新伤口——然后吸了吸鼻子,又说了一遍:“你……活着就好。”
靳川用手指抹去她眼角的泪痕,语气平淡却温和:“我没那么容易死。”
·
傍晚的时候,靳川帮小宏处理了伤口——只是皮外伤,不用缝针,碘伏棉球清理一下再贴上纱布就行。
小宏全程盯着靳川,眼神里混合着崇拜、敬畏和年轻人的好奇,但大概被绘里吩咐过了,他一个字都没多问。
然后靳川让绘里把店门照常开着。
他没走,也没有换回了之前那个瘸子的面孔,他只是静静的低头坐着,仿佛一个普通的食客。
绘里照常端面、点单,但每次经过他的座位时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她藏不住的安心。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靳川等了很久的声音终于来了。
不是三辆摩托车。
是十三辆!!!
十三辆摩托车加上三辆黑色轿车,浩浩荡荡地从小山坡下冲上来,排气管的轰鸣声震得小餐厅窗上的贝壳风铃都在颤抖。
轿车停稳后,车门打开,从里面陆续下来了二十几号人,加上摩托车上的,少说也有三十多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