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沈默坐在红木太师椅上,他左眼的位置被一块厚厚的医用纱布覆盖着,白色的纱布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血渍,边缘处露出一小片被钢刺撕裂的眼眶骨,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像一块腐烂了一半的梅子。
他的右眼里布满了血丝,眼珠在眼眶中缓慢地转动着,目光所及之处仿佛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雾。
疼。
不是那种刀割火烧的锐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从眼眶深处一波一波往外涌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他空了的眼眶里跳动。
医生说要给他打吗啡,他拒绝了。
他要清醒地感受这份疼痛——
每疼一次,他对靳川的恨就浓一分。
每疼一次,他脑子里就把靳川的脸按进硫酸里再多泡一分钟。
他今年三十四岁,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用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他被人捅过,被人出卖过,被人用枪指过脑袋,但他从来没有失去过任何东西——
他的左眼,他那只能在细节中捕捉破绽的左眼,就这么被一个粗野的、野蛮的、根本不按规则出牌的男人,用一柄三棱钢刺,给捅没了。
小孤山采石场那一幕反反复复地在他脑子里自动重播——
那个灰布护卫后脑被钢刺洞穿时溅出的血花,那柄钢刺穿透护卫头颅之后没有丝毫减速的轨迹,他下意识偏头却刚好把左眼撞上刀尖的刹那,还有靳川站在三十米外的月光下,右手悬在半空中维持着投掷的姿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啊——!!!”
沈默猛地将手边那只青花瓷茶杯砸在地上,碎瓷片和半凉的茶水溅了一地。
他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纱布下的伤口因为面部肌肉的剧烈扭曲而再次崩开,鲜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乱,像一头被困在铁笼子里转圈找不到出口的疯狼。
“靳川——靳川——靳川!!”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碎了又重塑过的、诅咒般的恶意,
“我要你死——不,我不能让你就这么死了——我要你看着,我要你把眼睛睁大了给我看清楚,你身边那些人,我要一个一个地、一个一个地——”
他没有说完。但他身后那排手下已经有人开始发抖了。
沈默从来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他今晚的疯狂程度,即使是跟了他最久的老部下也没有见过。
一个瞎了眼的沈默,比一个四肢健全的沈默更可怕——因为愤怒和疼痛已经把他最后一丝理智也烧干净了。
沈默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右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个低着头的灰衣手下。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正常,像是风暴中心那个没有风的眼:“人抓到了吗?”
灰衣手下立刻点头,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但声音还维持着该有的平稳:“抓到了。带上来。”
两个护卫从侧门推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消瘦,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头发乱成一团,眼角有一块还没消肿的淤青。
女的二十出头,长相原本算是清秀,但此刻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长发黏在脸颊上,嘴唇在不停地发抖。
正是白佩佩和白玉龙!!!
白家三爷,白三爷的独女!
他们曾经跟靳川有过交集,而且是不愉快的交集。
白佩佩看到沈默的第一眼就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此刻面前这个瘦削阴鸷、脸上缠着血纱布的男人,那脸上全是恶毒和狰狞,犹如厉鬼,这让她恐慌,让她害怕。
白玉龙还算镇定一些,但声音也在发抖:“沈……沈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父女和您无冤无仇,您抓我们干什么?”
沈默看着他,右眼里忽然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像毒蛇吐信,让白玉龙浑身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
“无冤无仇?”
他走到白玉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和靳川有过节,靳川是我的仇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本来不想为难你们,但现在我手里能用的人不多了,所以——”
他弯下腰,用那只仅剩的右眼直视着白玉龙的双眼,声音轻得像是情人耳语:“你们,得替我办一件事。”
白佩佩不等他说完就抢着开口,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溺水时拼命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沈先生!我恨靳川!我恨死他了!您要对付他,我们愿意帮忙!您说,您说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一定——”
沈默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笑的时候纱布边缘的血渗得更快,但他浑然不觉。
“很好。我就喜欢你们这种态度。”
他站直了身体,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层无色透明的液体。
他把瓶子放在桌上,玻璃瓶底和红木桌面接触时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你们安排一次白家聚会,”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所有还能喘气的白家嫡系,都要到场。你,白玉龙,我要你在那场聚会上,把这个倒进酒水里,让所有人——所有姓白的人——全部死。”
什……什么!!!
白玉龙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白佩佩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疯了?!他们是我的伯伯、堂兄堂妹——我们是白家的人!再怎么样我们也不可能——”
“不可能?”
沈默低头看了看手表,然后抬起右眼,那个眼神让白佩佩把后面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我给你们十秒钟考虑。十秒钟之后,你们不答应,后果自负。”
白玉龙浑身发抖,他看着沈默的眼睛,又看向桌上那个小小的玻璃瓶,嘴唇翕动了无数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恨靳川,但他毕竟是白家的人,白家的血在他血管里流了四十九年——
他可以帮着外人挤兑白家的竞争对手,可以帮着沈默在暗地里使绊子,可让他亲手去杀白家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