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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晚安,宝珠

    宫润逢有锻炼的习惯。在京都的时候是晨跑,到了泾县也没断。

    幸好家里旁边就是个小公园,松柏常青,石板路平坦,绕着跑两圈正好三公里。

    腊月三十空气里那股子火药味儿浓得化不开,倒也衬出了过年的气氛。

    宫润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跑出来。

    毛衣是薄款的,贴身的剪裁把他上半身的轮廓描得清清楚楚。

    肩宽得撑满了整个肩线,胸前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跑动中一收一放,毛衣随着动作微微绷紧又松开,露出底下结实匀称的身形。

    路过公园门口时,两个早起买菜的大妈拎着菜篮子正好迎面走来,擦肩而过之后回头又多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低声跟另一个说:“这谁家的大小伙子?长得可真带劲。”

    另一个也回头瞅了一眼:“从机关家属院出来的,估计有点背景。”

    “啧,年轻有为。”

    宫润逢没听见这些话,他全是昨晚言岱撅着小嘴瞪他的模样。

    昨晚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沙发另一角的言岱,正偷偷地、使劲地、像在发射什么暗器一样地瞪着他。

    她撅着嘴,下巴微微抬着,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要把他的后背烧出两个洞来。

    他偏头去看她时,她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在专心致志地看电视。

    小孩子心气。

    宫润逢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故意不搭理她。

    后来她大约是觉得没意思了,电视也不看了,从沙发上滑下来,蔫蔫地说了句“我回房了”。

    宫润逢等到客厅里人都散了才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关上门,弯腰把床单从褥子底下抽出来。

    那条粉黄色的小雏菊床单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手臂上,然后他拉开房门,走到走廊尽头言岱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出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看来是言岱在和别人打电话。

    宫润逢正要离开,言岱说了一句:

    “他特别讨厌。你不知道,他一来我家,就把我最喜欢的床单抢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孔融让梨,他连这点优秀精神都没有。”

    宫润逢停下脚步。

    电话那头是言岱的好友李咕咕。

    她俩是初中同学,两人坐过一学期的同桌。

    从那以后上学一起走,放学一起走,连课间上厕所都手挽着手。寒秋说她俩像一对双棒儿,粘在一起分不开。

    电话那头传来李咕咕的笑声,咯咯咯的。

    “行了一个床单,人家是客人,别纠结了哈。”李咕咕说,“话说,这位年轻有为的宫县长长得咋样啊?你光说讨厌讨厌的,长得你没说过。”

    言岱手里的电话线顿了一下。

    “他好凶啊,”她翻了半个身,仰着头,“板着脸,估计做官时间长了,我有点怕他。长得倒还行。”

    李咕咕在电话那头“嘁”了一声:“长得好看不就行了,反正你有眼福了。我在这乡下奶奶家,全村就一台电视,天天放《新闻联播》,我看个年轻男人都费劲。”

    言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盯着天花板,话筒贴在耳朵上,李咕咕在那边催她:“说呀。”

    言岱想了想。

    挺拔的身姿,俊朗的脸型。

    “就……反正就那样呗,”她含含糊糊地说,“鼻子挺高的,个子也高,往那儿一站比你高两个头还不止。眼睛……”她想了想,“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挺有神的。”

    “还有呢?”李咕咕追着问。

    “还什么还有,”言岱把脸埋进枕头里,“反正长得好看也不关我的事。他讨厌我,没放一个正眼在我身上。”

    “瞎说,”李咕咕的声音顺着电流逐渐有些卡顿,“你那么漂亮,他肯定害羞.....不说了,时间快到了,早点回吧宝珠。”

    “晚安咕咕,爱你。”

    宫润逢不想听小女生的私房话,但是听也听了。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塑造一下名声,不然照这个势头下去,他在言岱嘴里怕是要变成什么凶神恶煞的官老爷了。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

    “笃笃。”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言岱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她看见门口站着的是宫润逢,目光往下一落,看见他胳膊上搭着那条小雏菊床单。

    言大小姐手已经伸出来了,五指张开,白白净净的,像等着接什么宝贝。

    “给我——”

    宫润逢把手抬高了。

    言岱整个人毛茸茸的。

    头发毛茸茸的,睡衣也是毛茸茸的。

    走廊灯昏昏黄黄的,他背着光,整张脸半明半暗。个子太高,影子从头顶罩下来,把言岱整个人拢在里面,衬得她越发小了。

    他比言岱高出一个头还多,手臂举起来,那床单就悬在言岱头顶上方,她踮了踮脚也够不着。

    她仰着头,嘴巴又撅起来了,刚要发作。

    宫润逢没有把床单放下来。他手臂稳稳地举着,低头看着她,声音不急不缓:“宝珠想要这个?”

    言岱的目光黏在那条粉黄色的小雏菊上,用力点了点头:“嗯。”

    宫润逢看着她那副急切的样子,弯了弯嘴角,跟她讲道理:“我是不是凶神恶煞的不懂得孔融让梨的坏人?”

    言岱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偷听我们讲话!”

    说完她转身就要回房,却被宫润逢一只手轻轻按住门框。

    她抬头,发现他手掌撑在门框上,挡住了门缝。

    宫润逢也不恼,只是把那床单又往上举了举,慢悠悠地说:“不想要这个了?”

    言岱当然想要,可是她不会为这个折腰的,她是有志气的!

    她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哼,我才不稀罕呢。”

    说完她还把下巴抬得老高,一副“你拿走我也不要”的硬气模样。

    宫润逢看着她的眼睛,腾出另一只手,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在灯光底下晃了一下。

    言岱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是一只手表。

    表圈上镶着一圈细钻,密密匝匝的,亮晶晶的。

    卡地亚。

    言岱在姑姑手腕上见过同款。

    姑姑那只没有镶钻,都漂亮得让她垂涎了一个春节。

    她缠着姑姑问是哪儿买的,姑姑笑着说是国外的款式,国内还没上柜。

    她回来之后偷偷跟寒秋提了一嘴,寒秋瞪她:“那得多少钱!你爸一年的工资都不够!”

    言岱眼睛黏在那只表上,挪都挪不动。

    宫润逢的手腕轻轻一晃,她的目光就跟着晃了一下。他又往左边移了移,她的眼珠子就跟着往左边转。

    嘴巴可爱地张开,一时之间忘了合上。

    “……无功不受禄。出卖我爸的事情我肯定不做。”

    想要收买她?那可不行!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自己了不起。

    在这么大的诱惑面前还能坚守原则,言岱你可真行。

    可下一秒,宫润逢笑了。

    他眼睛里漾着一点暖意:“想什么呢?”

    他把手表又往她眼前递了递,让那圈碎钻在她眼底晃得更亮一些,然后慢慢收回来,握进掌心。

    “我只是想说,宝珠,我没有讨厌你,不喜欢你。”他循循善诱,“我不是一个很外向的人,让你产生误会,是我的错。”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举着手表引诱她,而是把手表连同那床单一起,轻轻放在了她门口的鞋柜上。

    “都给你。”他说。

    然后他直起身,后退半步,把门框的位置让了出来。

    “晚安,宝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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