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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跟他简直是知音

    翌日天光大亮,浣衣院早早迎来内院来人,是二等大婢翠云。

    昨夜她巡查浣衣院,便对苏砚香印象极佳。今日她奉三公子院中管事之命,前来核验昨夜整理完毕的贵重衣物。

    昨日苏砚香经手的那一批云锦狐裘,送入清晏院后件件平整完好、洁净雅致。即便是府里最挑剔的嬷嬷,也挑不出半分错处,特意记下了她的名字。

    翠云目光一扫,很快便在人群里锁定了苏砚香。

    昨夜柴房栽赃、当众自证、反手破局的全过程,她一早便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底层粗婢,临危不乱,心智沉稳,手段利落,远超常人。

    翠云径直上前,语声温和,却带着内院大婢不容置疑的分量:“苏砚香,三公子清晏院里十分满意你的手艺,往后三公子所有贴身锦缎、狐裘贵重衣物,全权交由你一人打理。”

    一句话落,浣衣院瞬间无声震动。

    专管主子贴身衣物,是院里多少婢女求而不得的体面差事。从此不用做最脏最累的粗活,活计轻松体面,还能就近接触内院消息、贴近主脉机缘。

    刘嬷嬷微怔,立刻躬身应下:“谨遵翠云姐姐吩咐。”

    一众婢女满眼艳羡嫉妒,看向苏砚香的眼神彻底变了。

    角落的春桃死死掐紧掌心,妒火攻心,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苏砚香心头稳定,面上依旧温顺恭谨,屈膝行礼:“奴婢谢姐姐提携,必定尽心尽责,绝无半分疏漏。”

    不惊不喜,不骄不躁,唯有沉稳本分。

    翠云颇为满意,低声提点:“三公子性子清简,不喜张扬。你做事稳妥沉静,正合他心意,安分即可。”

    这是提点,更是暗中照拂。

    “是。”苏砚香低眸应下。

    自此,她彻底脱离浣衣院最底层苦役,专司三公子陆景暾贴身衣物。虽然依旧是奴籍婢女,身份未变,可她在侯府的立足之地,已然悄悄抬升。

    往后的日子,苏砚香始终低调蛰伏。每日准时取送衣物,洗护细致、晾晒规整,件件妥当周到。她从不打探是非,不参与闲谈纷争,做完分内事便安静退下,安分守己,低调至极。

    越是贴近内院,她越看得清侯府内里的人心与格局。

    听人说,三公子陆景暾,庶出出身,生母早逝,无外戚依仗,无长辈撑腰,是侯府最不起眼、最无人看重的公子。他常年闭门读书,操练功夫,清冷寡言,不争不抢,不涉嫡庶纷争,不结党、不攀附。府中上下皆当他是闲散透明、无争无用之人。

    嫡母偏心嫡长,二公子顺势依附,唯有陆景暾孤身一人,默然蛰伏在这偏僻的清晏院中。

    可苏砚香看得比谁都透彻,这位看似闲散无为的三公子,最是深藏不露。

    他待人温和却疏离,遇事冷静通透,不争不辩、不缠内宅琐碎,看似避世无为,实则眼底清明,一切风云算计尽收心底。

    那日寒冬廊下一瞥,苏砚香至今难忘。

    风雪满肩,素衣静立,他望着高墙深院,眼底沉淀着远超少年人的深沉城府与隐忍野心。那一刻,苏砚香心中已然笃定——

    陆景暾,能文能武,内敛,稳重踏实,做人低调,还这么努力,绝非池中之物,只是潜龙在渊,静待天时。

    这处境这心态,与自己何其相似,跟他简直是知音!

    啊,春桃说她想男人,如果真要想,苏砚香就想三公子这样的男人!

    同时,祈祷三公子也做如是想,欣赏我这样的人,我和他灵犀相通。

    苏砚香罪臣之身,脱籍为奴,无依无靠,身陷泥泞。想要活下去、往上走,绝不能依附骄矜狭隘的嫡长一脉,更不能投靠趋炎附势的二房。

    唯有藏锋守拙、隐忍蛰伏的陆景暾,是她眼下唯一稳妥、唯一可期的前路。纵使心中清明笃定,苏砚香却从无半分刻意攀附。

    她太懂深宅规则,奴婢主动逢迎,只会落得谄媚卑贱,惹人轻贱厌烦。真正长久的靠山,从不是讨好,而是价值。

    她要做的,是把每件事做到极致,以稳妥立身、以本事立足,让自己成为无可替代的可靠之人。效仿古代隐士,不争锋芒、默默深耕,静待风起,静待他亲眼看见她的沉稳、她的通透、她的不凡。

    因此,侯府暗流汹涌,人人逐利争势,唯有苏砚香,身在微末泥泞,步步沉稳落子,默默铺就自己与他的来日棋局。

    日子一日日淌过,冬意渐深,侯府内宅看似一成不变,底下的较劲却从未停歇。

    自苏砚香接手三公子衣物以来,整整半月,无一处纰漏、无一次怠慢。

    旁人洗衣只求干净利落,她却不同。锦缎避阳晾晒,狐裘细细梳理绒毛,极易磨损的衣领袖口,她皆会轻柔打理、小心护持。遇有细微尘丝,尽数细细拂去;遇有衣料褶皱,必以手法轻轻熨平。

    件件衣物送回清晏院时,皆是洁净如新、平整雅致,连细微肌理都不曾损伤。

    清晏院的嬷嬷次次查验,次次满意,久而久之,已然彻底放心,不再次次细查,只默认交由苏砚香全权处置。

    府中婢女见状,更是又羡又妒。谁都看得出,苏砚香得了三公子院中的默许信任,虽是小小婢女,却已然和旁人拉开了天差地别。

    春桃看在眼里,恨在心头。

    从前同是底层粗婢,平起平坐,如今苏砚香一跃而起,专司公子贴身差事,日日近身内院,步步往上走,唯独她困在泥泞之中,日日苦做杂活。

    不甘于怨怼日夜啃噬心底,可她经上次一事早已胆寒,再不敢明目张胆作祟,只敢藏着阴私,暗中伺机,等着抓苏砚香的错处。

    浣衣院内的风言风语,亦从未断绝。有人酸她运气极好,一夜得机缘;有人赌她不过昙花一现,不过是暂时入了嬷嬷的眼;更有人暗自揣测,她迟早恃宠而骄,跌得更惨。

    面对周遭种种非议窥探,苏砚香全然无视。她不争口舌,不辩是非,每日来去匆匆,安静做事,低调至极。

    旁人越是浮躁嫉妒、急于攀附,她越是沉心静气、稳扎稳打。

    她深知,眼下这点体面,不过是微末起步。奴籍在身,一日未脱贱籍,一日便算不得真正立足。接近三公子的这点机缘,只是她入局的第一枚暗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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