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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盘算

    沈正清的话音落下去,王氏浑身抖得厉害。

    她张了几次嘴,可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明珠瘫在石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已经哑了,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

    院子里静了很久。

    沈正清站在廊下,扶着柱子的手缓缓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氏,又看了一眼缩在石阶上的沈明珠,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他都不认得。

    一个是嫁了他二十多年的结发妻子,一个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嫡女。可此刻她们面目陌生。

    当然,他全然没有想到自己的纵容和假装视而不见推动了这一切。

    沈正清看着她们,忽然叹了口气。

    “明珠,回你屋里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院子一步。”他说。

    沈明珠浑身一颤,想说什么,可看见沈正清那张铁青的脸,到底没敢开口,低着头往后院去了。

    “王氏,你跟我来。”

    沈正清转身往书房走。王氏抹了把脸,理了理衣襟,踉跄着跟了上去。她进了书房,沈正清反手把门关上。

    “当年你替明珠调包沈玉圆的事,我没拦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因为我也觉得,明珠嫁去边关,是往火坑里推。沈玉圆一个庶出的,替她走这一遭,不算什么。可你今日做的这事,太蠢了!”

    王氏嘴唇动了动:“老爷,我……”

    “你听我说完。”沈正清打断她,“你安排女人去栽赃郑庸,你当郑庸是什么人?他是刑名推官,天天跟犯人打交道。你那点把戏,他一眼就能看穿!你没把他扳倒,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如今郑庸手里攥着今日的事,只要他往外头漏一句,明珠的名声就完了!明珠完了,沈家的脸面就完了。沈家完了,你以为盛王府还会正眼看我们?”

    王氏浑身发抖,眼泪又涌上来:“老爷,我错了……”

    “错了?”沈正清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你错在哪儿了?你错在没算准郑庸。你若是算准了,今日这局成了,你怕是不会觉得自己错!”

    王氏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沈正清在椅子上坐下来,揉了揉眉心。

    “那女人不能留。”他终于开口了,“今晚就打发走。给她一笔银子,叫她离开京城,永远不许回来。若是她不识趣,你该知道怎么做。”

    王氏一愣,随即赶紧道:“对,对!”

    “郑庸那边,和离书我明日亲自写好,派人送去。嫁妆退回去,当年沈家收的聘礼也退回去。从此两清,各不相干。”

    “老爷!”王氏猛地抬起头来,“那明珠怎么办?她才二十出头,和离了之后……”

    “你还有脸问?”沈正清忽然提高了声音,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叮当响,“你把她教成这个样子,如今还来问我怎么办?她若安安分分守着郑庸过日子,哪怕郑庸一辈子是个推官,她也吃穿不愁。可你偏要撺掇她去攀罗家的高枝。罗敬亭是什么人?侯府的公子,家里将来妻妾成群,会娶一个和离过的女人做正室?你做梦!”

    王氏被骂得低下头去,泪珠子一颗一颗地掉在衣襟上。

    “罗家那边,我去说。”沈正清的声音重新压下来,“叫罗敬亭以后离明珠远些。若他敢再来纠缠,我就上罗家去要个说法。他罗二公子不要脸,侯府还要脸!”

    王氏没法再说一个字。

    沈正清站起身来,踱步到窗前。

    “沈家这些年,靠着盛王府的提携才重新起来。”他望着窗外,慢慢说,“可盛王府的人是什么脾性,你比我清楚。他们能用你,就能弃你。今日这事若是传出去,沈家就没了价值。没了价值,盛王府第一个要甩的就是我们。”

    王氏的肩膀抖了抖。

    “所以,管好你的嘴,管好明珠的嘴。”沈正清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从今往后,沈家不许再提今日的事。谁提,谁就滚出去。”

    王氏拼命点头。

    沈正清摆了摆手:“去吧。把脸洗了,别叫人看出来。”

    王氏踉跄着起来,推开门出去了。沈正清独自坐在书房里,很久没有动。

    而沈明珠被两个婆子扶回后院之后,便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丫鬟端了水来让她洗脸,她一把打翻了铜盆,热水泼了一地。她坐在床沿上,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痕。

    郑庸。郑庸!

    他竟敢这样对她!当着满街人的面,让她丢尽了脸!还有罗敬亭,他竟敢松开手,他竟敢退后,他竟敢丢下她一个人跑掉!

    她咬着牙,把枕头狠狠摔在地上,又把妆奁上的瓶瓶罐罐全扫到地上,碎瓷烂片溅了一地。丫鬟吓得跪在门外,不敢进来。

    闹了许久,她终于累了,瘫坐在床沿上,脸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今日蒲香阁起火,起得太巧了。偏偏是她和罗敬亭在雅座里的时候,偏偏是郑庸快要到的时候,偏偏是春鸿拦住郑庸的时候。

    那火来得太蹊跷!

    她打了个寒颤,想跟王氏说,可又想起方才沈正清的话,到底没敢出门。

    而就在沈府这头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福来客栈的后院灯下,叶释正坐着喝茶。

    老魏把今日的事详详细细地禀报了一遍,从蒲香阁起火,到郑庸捉奸,到沈府门口那场反咬一口的闹剧,一五一十,没有遗漏。叶释听完,放下茶盏,嘴角弯了弯。

    “春鸿的事,是王氏自己安排的。”她说,“我不过是叫人在蒲香阁隔壁点了把火,帮她把戏唱得更热闹些罢了。”

    老魏问:“东家怎么知道王氏今日要动手?”

    “我不知道。”叶释说,“可她这个人,我太了解了。沈明珠被放回来的第二天,王氏就回了娘家。以她的性子,必是去搬救兵了。她搬不动盛王府,便只能自己动手。她最擅长的就是栽赃。当年她栽赃姨娘偷了她的镯子,把姨娘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如今她要用同样的手段对付郑庸,一点都不稀奇。”

    老魏想了想,又问:“那蒲香阁的火,咱们的人是怎么算准时辰的?”

    叶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道:“郑庸这个人,做事有章法。他若是得了消息,必定会先去沈明珠常去的地方打听。观音庙、娘娘庙,他都会去。这来回一耽搁,到蒲香阁的时辰便可推算出来。我让他们在街角等着,看见郑庸的身影,便点火。火起得快,灭得也快。沈明珠和罗敬亭被烟一熏,必定仓皇跑出来。郑庸正好赶到。”

    老魏听得后背发凉。东家把这些人的心思摸得透透的,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她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她是把整盘棋都摆好了,才落第一颗子。

    “那接下来呢?”老魏问。

    叶释放下茶盏。

    “沈家闹了这一场,沈明珠的名声算是毁了。沈正清为了保住沈家,必定会去求盛王府出面压下这件事。盛王府若肯管,就说明沈家对他们还有用。若不肯管,沈正清就会急,一急就会出错。他出错,我们就有了缺口。”

    她关上窗,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桌上那本黑皮旧账上。

    “容堰那边,也该有动作了。”

    她说,“他这个人,最恨被人拿捏。我给了他一个月的解药,他这一个月里必定会拼命找别的路子。他找得越急,露的马脚就越多。你让弟兄们盯紧他,他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全给我记下来。”

    “是。”

    老魏退了出去。叶释重新坐回桌前,把那本旧账翻开。灯苗跳了两跳,火光照在纸面上,把那些褪色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手指在某个名字上停了一停。

    盛王。

    她在那两个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合上账册,吹熄了灯。

    而此刻,城东容府的书房里,容堰正对着一封信发呆。

    那封信是盛王府送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听闻近日京城出了些趣事,二爷可曾听说?

    容堰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盛王知道了。他不可能不知道。

    蒲香阁起火,郑庸捉奸,沈家闹得满城风雨,这些事传到盛王耳朵里不过是迟早的事。可盛王信里问的是“趣事”,不是赵福,不是叶释,更不是他中毒的事。

    盛王在试探。

    容堰把信纸折好,放在灯焰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捏着袖中那只白瓷瓶。瓶里的解药还剩二十来天的量。

    他忽然笑了一声,诡异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

    “叶释。”他念着这个名字,牙关咬得死紧,“你最好求神拜佛,保佑我找不到解药。否则,我让你死得比赵福还难看。”

    容堰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桌上多了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纸。

    那上头是他所有能想到的、与北朔有渊源的医者、术士、江湖郎中,还有几个专门替达官贵人处理阴私事的暗医。

    名字后面画着勾的,是已经找过的。没画勾的,是天亮之后要去找的。

    他把纸折好揣进袖中,起身叫来小厮,正要吩咐备马出门,门外递进来一张帖子。帖子是盛王府的,上头写着:盛王有请,翠云楼。

    容堰握着帖子的手指僵了一瞬。

    翠云楼是盛王在城西的一处私产,明面上是酒楼,实则是他私下见人的地方。盛王从不轻易在那里召见人。一旦召见,便是有要紧的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瓷瓶。

    “备轿。”他说。

    午时,翠云楼后院。

    盛王今年三十出头,面相雍容温和,气质儒雅,看来眼角含笑。

    他穿一件玄色暗纹的锦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白玉带,手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正坐在窗边品茶。见容堰进来,他也不起身,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容二,近日辛苦了。”盛王的声音不高,带着天生的慢条斯理。

    容堰拱手行礼,在对面坐下,面上不露分毫:“王爷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盛王不急着说话,低头给容堰也斟了一杯茶,推过去。那动作很随意,像跟老朋友闲聊。可他越是随意,容堰心里就越沉。

    “赵福的事,查得怎么样了?”盛王终于开口了。

    容堰道:“还在查。那叶氏来历不浅,手底下的人也不像寻常商队。属下正在追她的底。”

    “嗯。”盛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蒲香阁的事,你听说了吧?”

    容堰心头一跳,面上却稳:“听说了。沈家的女儿与罗家二公子私会,被郑庸撞破,闹得满城风雨。”

    盛王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一个推官的家事,本不值得一提。可这事里头,本王总觉得哪里不对。”

    容堰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盛王放下茶盏,目光从窗外的街景收回来,落在容堰脸上。

    那目光平和得很,可容堰跟在盛王身边这么多年,太清楚这双眼睛底下藏着什么。

    那是一把从来不出鞘的刀,可谁都知道,刀锋从来没有钝过。

    “蒲香阁的火,起得巧。”盛王说,“郑庸到的时候,火正好烧起来。沈明珠和罗敬亭跑出来的时候,郑庸正好站在门口。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容堰垂着眼,斟酌道:“王爷的意思是,有人做局?”

    “做局的人,未必是冲着沈家去的。”盛王慢慢说,“沈家不过是条狗,打狗给主人看。我担心的是,有人借着沈家的事,在试探盛王府的反应。”

    容堰的指尖微微收紧。

    盛王看着他,笑了笑:“容二,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事该你管,什么事不该你管,你心里有数。赵福的事,你查到哪一步了,我不催你。可有一件事,我要你记住。”

    “王爷吩咐。”

    “那个叶氏,不管她是什么来路,不管她背后站着谁,我要你把她攥在手心里。”盛王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容堰耳朵里,“攥不住,就碾碎。别让她活蹦乱跳地碍事。”

    容堰低下头去:“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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