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尘封的记事本,定格在第二十页。
简简单单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沉重:胜音。
只这两个字,那个高大、笨拙、永远带着痴傻笑意的身影,瞬间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里。
胜音不是我们本村人,是姑奶邻村的。从我家走到姑奶的村子,山路弯弯绕绕,要上坡下坡,足足两个多小时的脚程。
可就是这么远的路,胜音常年奔走其间。
村里人都说他傻、脑子不清醒。
他确实痴愚呆滞,每次来我们村,身后总会跟着一大群追着看、围着闹的小孩。
但傻归傻,胜音心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热爱——他极爱表演。
没有道具、没有戏台、没有观众席,他最擅长的就是无实物表演。
那个年代农村娱乐匮乏,露天电影是全村最大的乐趣,《少林寺》《地道战》是人人百看不厌的经典。
而胜音,能一个人演完整场戏。
他一人分饰所有角色,官兵、百姓、侠客、反派,神态、动作、台词无缝切换,一招一式有模有样,神情专注得让人震撼。
小时候的我们不懂珍惜,只当他是村里的乐子、无聊的消遣。
谁家大人心善,看他可怜,会端一碗热饭、递一口热菜给他。他从不贪心,给什么吃什么,吃完擦擦嘴,憨憨一笑,继续给我们演完整场戏。
他平均两三天就会来一次,一来就是一整天,从早演到晚。
现在回头想想:
那个年代,世人当他是疯癫傻子;
换到如今,他是极致纯粹、自带舞台的天才表演者。
可那时的我们年幼无知,毫无半分尊重。
围着他起哄、打趣、逗他说话,问什么他都老老实实回答,被戏弄了也不生气,永远只是傻傻笑着,眼底干净又纯粹。
长大后过年去姑奶家走亲戚,我偶然和家里叔叔聊起了胜音。
也是那一次,我才知道,他这一生的疯癫,从来不是天生。
叔叔满脸惋惜,缓缓道出了胜音令人心碎的过往。
年少的胜音,根本不是傻子。
他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天才少年,成绩****,是所有人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唯独家境清贫,家徒四壁。可再苦的日子,也压不住他骨子里的韧劲和爱读书的心。
在他读书的那个年代,规则和现在不同:先填报志愿,再公布高考成绩。
天资过人的胜音,毅然填报了北京的重点大学。
高考成绩出来,他稳稳过线,远超录取分数。
他满心欢喜,日夜期盼,等着那张改变命运的录取通知书,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走出大山、奔赴大城市、改写清贫的一生。
可他万万没想到,摧毁他一生的,是他最亲的父母。
那时冒名顶替上学、倒卖录取名额的事情,在偏远农村屡见不鲜。
胜音的父母看着几千块的巨款,动了歪心。
他们瞒着他,悄悄把他的录取通知书、大学名额,转手卖给了别人。
几千块,在当年是一笔巨款,足以改善一家人的窘迫生活。
父母甚至天真地以为:
孩子这么聪明、这么会读书,今年没去成,明年再考一次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们永远不懂,那是少年拼尽全力、奔赴未来的唯一希望。
希望彻底被至亲碾碎的那一刻,天资聪颖的少年,彻底崩溃了。
一夜之间,心思尽毁、精神崩塌,昔日前途光明的优等生,彻底疯魔、痴傻,成了人人取笑的傻子胜音。
他还有一个懂事的妹妹,亲眼目睹了所有真相。
妹妹心疼哥哥、怨恨父母,一心想带着疯癫的哥哥逃离这个冰冷的家,远走高飞,重新生活。
可疯癫后的胜音,根本不受控制,整日四处乱跑、四处游荡,谁也看不住、谁也留不下。
万般无奈之下,妹妹只能独自一人含泪离家,远赴外地打工。
这一走,从此杳无音信,生死不知。
就这样,无家可归、无人牵挂的胜音,开始游荡在各个村落之间。
也正因如此,我们村子,成了他常年表演的舞台。
每次表演前,他都会煞有介事地原地忙活,假装搭戏台、扯胶片、调试设备,仪式感满满,认真得让人心酸。
无人搭台,他自搭戏台;
无人导戏,他自演悲欢。
他的台词清晰有力,神情投入饱满,一举一动全是真情实感。
在那个年代,村里放电影大多是白事祭奠,氛围肃穆压抑。
唯独胜音的表演,免费、热烈、纯粹,给贫瘠枯燥的乡村岁月,带来了无数纯粹的欢乐。
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大人小孩,都会准时来看他演戏。
他的时间、地点渐渐固定,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每周固定三天,准时出现在村里。
我们上学之后,他就演给村里更小的孩童看,日复一日,乐此不疲。
我小时候一直疑惑:
他家明明在邻村,为什么他非要翻山越岭,跑这么远来我们村子表演?
后来叔叔告诉我:
他一周三天在我们村,剩下四天,辗转在其他村落。
整个山野乡村,都是他余生的舞台。
有一年寒冬,大雪纷飞,天寒地冻。
到了他固定来表演的日子,村里空荡荡的,我们都以为,这么冷的天,他不会来了。
可没过多久,远处山路尽头,那个熟悉的高大笨拙身影,慢慢走来。
他身上带着未干的血迹、浅浅伤痕,不知道路上摔了多少次、受了多少苦。
可他依旧挂着一脸憨憨的笑,不急不躁,认认真真开始他的准备工作,一如往常。
那时候年纪小,看不懂这笨拙的坚持背后,藏着怎样破碎的执念。
后来才知道,疯癫后的胜音,父母也曾愧疚悔过,找老师劝他回校读书、回归正常生活。
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彻底逃离了那个毁了他一生的家,宁肯露宿山野,也绝不回头。
姑奶村子的牛棚,成了他常年的栖身之所。
白日辗转各村,登台演戏;
夜晚独卧牛棚,孤身过夜。
岁岁年年,日日如此。
我升入初中后,慢慢长大,开始觉得他的表演幼稚无趣,再也不会蹲在路边认真看完。
可他依旧准时赴约,依旧有忠实的观众,依旧认真演完每一场无人喝彩的戏。
后来我上了高中,一周只回家一次。
某个周末,村口空荡荡的,再也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随口问我妈:“这周怎么没见胜音了?”
我妈沉默片刻,轻声说:“胜音走了,不在了。”
我瞬间愣在原地,心里空空的,半天回不过神。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没了?
妈妈缓缓讲出了最后的故事。
离世前的那几天,疯癫半生的胜音,突然彻底清醒了。
混沌多年的神志,骤然复原。
那天的他,和往日完全不同。
他干干净净收拾了自己,一身整齐西装,端正系着领带,郑重地来到村里。
那一天,他认认真真、完完整整,给村里人演了最后一场戏。
全程神情从容、眼神清明,没有痴傻、没有疯癫。
所有看过他演戏的村民,都由衷替他开心,以为他终于彻底好了,终于可以重新好好生活。
表演结束,清醒的他,小声念叨着:
“我要去读书了,我要去大城市了。”
所有人都以为,苦尽甘来,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可谁也没想到,
清醒,即是落幕。
第二天,他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听完故事的那一刻,我久久失语。
胜音的一生,太悲壮了。
他本是天之骄子,手握锦绣前程,一朝被至亲卖掉人生,从此半生疯癫、颠沛流离。
可他又是幸运的。
疯癫的这些年,他活在自己纯粹的戏剧世界里。
没有世俗的恶意,没有被背叛的痛苦,没有被毁掉的人生。
他的世界里,只有江湖侠义、人间悲欢,只有日复一日的表演和简单的快乐。
世人看他是疯傻度日,
其实他是用一场长达半生的幻梦,躲过了世间最刺骨的人间凉薄。
合上记事本第二十页,满心唏嘘。
人间再无那个翻山越岭、为众人演戏的少年胜音。
只留一段心酸往事,留在山村岁月里,温柔又悲凉,岁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