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头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跟着她上了山坡。
周老栓带着两个村民在后面，几个人穿过杂木林，走到山坳边上，沈知意拨开一片野草，露出了山坳底下的那片湿润土地。
石壁缝隙里渗出来的水汇成细细的水流，在低洼处积了一小片浅水。
工头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水，又看了看地形，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他站起来，看向沈知意：“这水倒是不小，可以从这里引水到主渠，得开两百多步的明渠，谁出这个工？”
沈知意看着他：“这段渠本来也都是青石村负责的，你给我们三天，我们自己开。”
工头想了想，把图纸展开看了看，最终点了点头：“行，那石壁这段先搁着，你们从山坳引水下来，三天之后我来看。”
他说完带人下山走了。
周老栓松了口气，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远山媳妇，多亏你来了。”
沈知意朝着他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山下走了，她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往林子里看了一眼，萧霈珏靠在一棵树杆上，手里拿着根草茎，正看着她。
两个人对了个眼神，谁都没说话。
沈知意继续往山下走，萧霈珏在树上靠了一会儿，转身往山的另一侧绕了回去。
傍晚，俩个人回到家，沈知意把今天的事情跟孩子们说了一遍。
周长安在工地上干了两天，小脸晒黑了一圈，可精神头比平时足，他听完沈知意的话，第一个开口：“娘，明天开渠我去。”
周长平看了大哥一眼，没拦着，只说了一句：“我也去。”
沈知意看着两个儿子，点了点头：“行，明天你们俩都去，跟着周爷爷干活，别偷懒。”
夜里，沈知意坐在灶房里，把白天从山坳边采回来的几株野薄荷摊在桌上晾着，萧霈珏还没走，走进灶房在她对面坐下。
他看着她说：“今天那个工头，我看了几眼，他腰上挂的那块牌子是府城营造司的，不是正经工部的官差。”
沈知意整理薄荷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是说他是假的？”
“也不是假的，府城营造司管的就是地方上的工程，但他不算官，顶多是个吏，可这种人最会看风向，谁给他好处他就听谁的。”
沈知意把薄荷拢好，抓成一小把：“今天还算顺利，他没多纠缠就走了。”
萧霈珏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明天去工地的时候，注意看看他身边有没有生面孔，赵明远说钦差到了青州府，营造司的人鬼府城调遣，万一钦差的人混在里头，不是不可能。”
沈知意心里一紧，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萧霈珏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上回在坡地看到的那条暗河还在吗？”
“在，可水位降了不少。”
“能探到暗河的大致走向吗？”
沈知意愣了一下，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萧霈珏站在门框边，沉默片刻才开口：“如果旱灾真的来了，光靠蓄水坑和山坳里的水不够，你那条暗河要是够大，说不定能挖出更多的水来，赵明远手里有人，可以调几个过来开矿挖渠。”
沈知意看着他：“我到时候再去探探，等我把暗河的位置摸准了再告诉你。”
萧霈珏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去灶房。
沈知意坐在灶房里，把手掌贴在脚下的地面，异能缓缓往下沉，一直探回上次她看到的那条暗河。
暗河底部的岩层缝隙里，一股细细的活水正缓缓涌动。
沈知意收回手，那条河还没干旱，她心里也稍微松了口气。
第二天，沈知意带着两个儿子去了工地，周老栓已经带着人在山坡往下挖。
沈知意走了过去，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探了探土层，底下没有大石头，土质也松，开起来不算太难。
她正要起身，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这位就是沈嫂子？”
沈知意站起来往回看，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她身后。
沈知意心里警觉起来，面上却不显，她朝着他笑了笑：“我是，这位大哥是找我有事？”
那人也笑了笑：“我是府城营造司新来的文书，姓孙，叫孙文书，昨天工头回去说了这边的事，让我过来看看进度。”
“哦，那不知道孙文书找我有何事？”
沈知意看着他，孙文书笑了笑：“没什么，就见嫂子在忙，过来瞧瞧。”
他说着话，目光从沈知意脸上移开，在山坡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沈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山坡上的杂木林边缘，萧霈珏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柴刀，像是在砍枯枝。
孙文书的视线在萧霈珏的身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沈嫂子，那边那位是？”
沈知意语气随意：“我们村的猎户今天来山上砍柴。”
“原来是砍柴的猎户。”
孙文书点点头，目光若有似无的掠过萧霈珏，沈知意站在原地，手心里都是汗。
“我看沈嫂子也还在忙，就先不打扰你了，告辞。”
沈知意点点头，朝着孙文书行了一礼：“孙先生慢走。”
孙文书走了之后，沈知意没有立刻上山去找萧霈珏。
她蹲在工地上，跟着周老栓他们一起清了一段沟渠，等日头偏西，工地上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她才背着背篓往他那边走。
萧霈珏在杂木林边等着她，看见她过来，他很快开口：“那个人瞧着有问题。”
沈知意站在他身边：“那孙文书自己说是营造司新来的文书，可我看他站立的姿势，不像是普通文吏，像是行伍出身。”
萧霈珏没有接话，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递给她，沈知意接过来一看，是一枚铜扣，指甲盖大小，上面压着极细的云纹。
“那人刚才上山转了一圈，从我旁边过去的时候，衣襟上掉下来的。”
萧霈珏的声音不高：“这种铜扣，是镇北侯府外院护卫的制服上用的。”
沈知意把瞳口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果然有一个极小的周字。
她把铜扣还给了他，手指微微发凉：“周崇山不是已经倒了？”
“周崇山倒了，可他的旧部还在，太子一党收编了不少镇北侯府的人，这些人散到各地，有的进了府衙，有的进了营造司这种地方，平时看不出来，真到用的时候才会动。”
沈知意沉默片刻：“那这个人今天看见了你，会不会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