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婆婆让他去柳石匠那儿学凿石头，是第十一天早上的事。
那天方回在石坪上练完了拳，回村里吃早饭。杨婆婆把粥碗推到他面前的时候，说了一句：“吃完饭你去找柳石匠。村西头那间石头垒的屋子，门口堆着凿子的那个。你跟他学三天凿石头。”
方回端着碗看了她一眼。“凿石头？”
“你第四重的劲绕圈绕得怎么样了？”
“能绕了。但绕完往外出的时候还是有点散。”
杨婆婆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散是因为你收不住。凿石头最能练收劲。一锤子下去，劲大了石头崩，劲小了凿不动，得刚刚好。你那个劲绕完圈往外送的时候不知道收，跟凿石头一个理。去学三天，学完了再回来练拳。”
方回把粥喝完，站起来。“学三天够吗？”
“够你学个入门的。再多的我也教不了，柳石匠比我懂。”
村西头那间石头屋子很好找。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石料和几把大小不一的锤子，门板是两扇对开的旧木板拼的，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没写字，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方回在门口站了一下，从门里传出来凿子敲石头的声响，叮叮叮的，节奏很匀。
他敲了敲门框。里面的声响停了，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个老头站在门口。六十来岁，瘦得像一根干柴，个子不高，肩膀却宽，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粗大，指节上全是硬邦邦的老茧。他穿了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口卷到肘弯，胳膊上沾着一层细细的石粉。他看着方回，没说话。
“杨婆婆让我来跟你学凿石头。学三天。”
柳石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掌上停了一下。“杨婆婆让来的？”
“嗯。”
“进来吧。”柳石匠侧身让开门口，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手上有劲。练过？”
“练过。”
“练什么的？”
“肉身。”
柳石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屋里比外面看着宽敞一些，靠墙堆着各种石料，有整块的也有凿了一半的，地上铺着一层石粉和碎石屑，踩上去沙沙响。屋子中间搁着一条长凳，凳面上搁着几把凿子和一把锤子。柳石匠走到长凳旁边，弯腰捡起一块半成品的青石，巴掌大，表面已经凿平了，他递到方回手里。“你先看看这个。这块石头我凿了三天，从一块毛料凿到现在这样。你看它的面，平不平？”
方回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石面很平，用指腹摸上去滑溜溜的，没有凸出来的棱角。
“凿石头跟练拳一个理。一锤子下去，劲从手腕出去，但不能全出去。留三分。全出去了石头崩，留三分石头才听话。”柳石匠从长凳上拿起一把凿子和锤子，在另一块石头上示范了一下。锤子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轻，不像砸上去的，像是搁上去的。凿尖在石面上走了一道浅浅的白印，石屑从凿尖底下翻出来，薄薄一层。“看见没有？锤子不停，凿子就不会偏。很多人凿石头凿不直，是因为每砸一锤都停一下，停一下再砸第二锤，方向就变了。你凿的时候锤子一直动着，一下接一下，凿尖就顺着线走下去了。”
方回蹲在旁边看他凿了十几下，每一下落锤的力道都一样，节奏也没变过。凿尖沿着石面上一条画好的线走了一截，裂出来的缝隙直得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你来试试。”柳石匠把锤子和凿子递给他，指了指旁边一块废石头上画好的线，“顺着线凿，别急。”
方回蹲下来，把凿尖对准线头，一锤子落下去。凿尖在石面上滑了一下，划出一道歪斜的白印。第二锤他放轻了力道，凿尖稳了一些，但线走了一半就弯了。他连着凿了十几锤，没有一锤是沿着线走的。
“你手太紧了。”柳石匠蹲在旁边看着，“攥锤子跟攥刀把子一样，攥那么紧干什么？锤子又不是敌人。放松，手腕别绷着。”
方回把锤子松了松，重新试了一锤。这一锤落下去之后凿尖走得直了一些，但走到一半又歪了。
“还是急。你心里急着把线凿完，锤子就跟不上手了。一锤一锤来，每一锤都当成第一锤。”
第一天方回在柳石匠那儿练了两个时辰，凿了十几条线，没有一条是直的。中间柳石匠过来看了两回，每回都蹲下来示范两锤，示范完了把锤子递还给他，说一句“再来”，又回去干自己的活了。
第二天方回手稳了一些，能沿着线走一截了。但每到转弯的地方就断，一转弯锤子的节奏就乱，凿尖在拐角上滑一下，线就断了。柳石匠蹲在旁边看他凿完一条，拿过锤子来在拐角的位置敲了两下，锤子落下去的时候手腕往里转了一点，凿尖就跟着拐过去了。“拐弯的时候别停。锤子不停，凿子就不会偏。你一停，手腕就僵了，再动就拐不过去。”他把锤子递还给方回，“你练的时候别老想着拐弯的地方，盯着前面，手自然就跟上了。”
第三天方回凿出了第一条完整的直线。他从头到尾没断，凿尖沿着画线稳稳地走了一遍，裂出来的缝跟他画的那条线几乎重合。柳石匠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那条缝，没说话，站起来回屋了。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两碗水，一碗搁在方回脚边的地上。
方回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坐在长凳上歇了一会儿。他把凿出来的那条线又看了一遍，石面上的线条和他凿出来的缝隙贴合在一起，像把一根线从纸上挪到了石头上。他忽然觉得这种感觉有点像他在练功时候把气从掌心推出去——方向定了之后，剩下的就是稳住手，一次一次地落锤，不掉下来就行。凿石头跟练拳确实是一个理，劲要稳，节奏要匀，不能急也不能断。
柳石匠坐在对面的石墩上喝水，喝完把碗搁在地上。“三天到了。你回去跟杨婆婆说，你学得差不多了。直线能凿直了，拐弯还得再练。以后有空过来练就是了。”
方回把碗搁下来，站起来。“多谢。”
柳石匠摆了摆手。“谢什么。杨婆婆让来的人，我教就是了。她以前帮过我。我刚来岩村那会儿腿上带着伤，是她给我敷好的。”他弯腰把地上的锤子和凿子捡起来搁回长凳上，“你回去练拳的时候，想着凿石头。一锤一锤来，别急。”
方回点了下头，从柳石匠屋里出来，沿着溪边走回自己那间屋。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柳石匠那间石头屋子的方向。门口的凿子堆在日光下泛着铁器的暗光，屋里又传出来叮叮叮的声响，节奏匀匀的，一下接一下。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右手虎口上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是攥锤子攥出来的。三天前还没有这道印，三天后有了。他把手攥了攥，又松开，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