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回在土坡上练第八式，听见坡下有人走近。他收了势回头，陆天骄站在坡底，身后跟着一个内门弟子，背着双手。陆天骄今天没穿月白长袍，换了一身藏青劲装，腰带上的灵石在日光下闪闪的。他站在坡底没有上来。
“你就是方回？”
方回把黑枝垂下来，看着他没有答话。
陆天骄走上坡来。他在方回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看了一眼黑枝，又看了一眼方回右手虎口上的旧茧，最后才看他的脸。
“我查了你的任务记录，”他说，“你一个没有灵根的杂役，进了外门两个月，杀了五只灰豺妖和一只妖将。外门三年资历的老弟子都没你的战绩多。”
方回没有出声。
陆天骄往前走了一步。“你是怎么做到的？”
方回沉默了一下。“运气好。”
陆天骄嘴角翘了一下，眼睛没跟着动。“运气好。”他重复了一遍。“你让我看看你是怎么运气好的。”
他退了两步，右手抬起，掌心朝下。
方回感觉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风，是压力本身带的力场——脸上那层薄汗在变凉。他吸气的时候胸腔扩张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卡在肋骨中间。左肩旧伤的位置开始发酸，酸胀从肩胛骨内侧向外扩散，沿着肩胛骨的上缘一直传到后颈。膝盖弯了半寸。脚底一颗碎石子硌着脚心，棱角压进肉里。他没有往后退。陆天骄的掌心还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没有收拢。
陆天骄迈步走近，一脚踩在方回的脚背上，把他往后推了一步。
后背撞上矮松。树干上有一截没长好的旧疤，木质鼓出来一块。那块凸起压进他后背的皮肉里，位置在左肩胛骨和脊柱之间。那一下震得他胸口发闷，嗓子眼里有一口气堵了一下才通。陆天骄的脚还踩着他的脚背，力道不大，但压得实。那颗碎石子从脚心正下方被踩实了，棱角压进去，酸胀从脚心顺着足弓往上走，经过脚踝内侧，到小腿肚中间停了一下。方回感觉到那只脚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又伸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脚，又抬起头来看着陆天骄。
“你一个灵根都没有的废物，”陆天骄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清楚，“也配站在这里？”
方回没有动。呼吸慢了，浅了，没断。右手垂着，手指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左肩旧伤在发酸。
陆天骄看了他一会儿。他的脚从方回鞋面上蹭过去，鞋面的布料被蹭得变了形，留下一道浅灰色的印子。收脚的动作不快，脚底擦过鞋面的时候有一种拖沓的摩擦力，像是在方回鞋上擦掉什么东西。然后他退了两步，把手放了下来。“我不打你。你是外门弟子，我是内门真传，打你不好看。”
他走下土坡，身后那个内门弟子跟着他，两人沿着青石路走远了。
方回靠在树干上，没有立刻松下来。左肩在压力撤走后多绷了两息才松。第一息的时候肌肉还是紧的，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还没有松手。第二息从肩胛骨内侧开始松，松得很慢，像是一根筋从一端开始一点点从紧张状态里退出来，退到另一端的时候肩膀才完全落下来。落下来的时候锁骨内侧有一根筋弹了一下。
他把握着黑枝的手松开。手掌心里有一道红印，是枝身压出来的。他活动了一下脚踝，能活动，不疼。他低下头，脱下鞋，磕了两下，一颗碎石子从鞋里滚出来，落在土坡上。他用拇指按了按脚背，按下去的时候有点酸，松开就没事了。他把鞋穿上，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等到左肩能正常活动了，才往坡下走。
王满蹲在西厢房门口等方回，远远看见他走过来就站起来迎上去。走到一半又折回去把门口那只缺了腿的圆凳搬过来，搁在门口，然后重新迎上去。
“你没事吧？”
“没事。”
王满跟着他进了门，没坐下，蹲在桌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盯着方回看了一会儿，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我跟你说，我刚才在那边墙根底下蹲着的时候，看见那人从坡上下来。走得挺慢的，还在半道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比划了一下，“就一眼，然后走了。”
方回把黑枝靠在墙边，没有接话。
“你说这人也是有意思，”王满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搓着，“来找你，说一堆话，踩你一脚，然后走了。图啥呢？他图啥？”他抬头看方回，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但方回没给他，他就自己接上了，“我琢磨着，他可能是专门来踩那一脚的。你说是不是？他要真想打你，一掌拍过来就完了，干嘛非要用脚踩？踩完了走人，这不就跟小孩打架似的——踢你一脚然后跑，跑的时候还回头看你追不追。”
方回在桌边坐下来，把黑枝横在膝上。王满的嘴没停：“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是沉得住气。换我，他一脚踩上来我肯定叫出来了，至少也得哼一声吧？你倒好，吭都不吭一声。”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拍了两下，“我跟你说，我蹲在那儿等的时候，腿都蹲麻了。你走下来的时候我看你走路正常，我心里才松了一下。你当时要是一瘸一拐下来，我估计得跑去找刘婶。”
方回看了他一眼。
王满被这一眼看得停了一拍，然后他拍了拍脑门：“行行行，我不说了。我就是——你懂我意思吧？我不是要打听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挺怪的。你说他一个内门真传，跑来踩一个外门弟子一脚，踩完就走。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那个肩膀——要不要我去刘婶那儿给你拿点药？我顺路。”
“不用。”
“那你晚上要是疼得睡不着，你来找我。我那边有半壶酒，我爹上回寄来的，我一直没舍得喝。虽然不太好喝，但止疼应该管用。”他摆了摆手，没等方回回答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真的，不太好喝，你有个心理准备。”
他晃着圆胖的身板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就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