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六点,天光大亮,屋外浮着层雾气,气息清新,连绵碧翠的山脉停在雾中,像蒙上层纱,朦胧好看。
陈斯嘉放松地伸了个懒腰,刚收回手,转身就碰上只围了条半身浴巾的男人。
少女吓不轻,看清周仰钦装束,连忙挪开眼,撤了两步样子拘谨。
“小舅舅。”
周仰钦是起得最早的,睡得本就不安稳,然屋里的破风扇还压根不顶用,他热得整身汗,天不亮便烦躁起身去冲了个冷水澡。
现下瞧着显然睡得很好的少女,周仰钦不必想都知道,老头专挑了有空调的屋子给这宝贝外孙女。
少女睡衣上边缀满蓝白兔子的刺绣,墨黑过肩长发柔软,看着手感很好。皮肤白皙如玉,挺鼻小巧,两颊气色很红润,真跟只兔子似的。
周仰钦细看,倒觉得陈斯嘉确实跟她母亲生的不怎像。她母亲长得偏英气,而陈斯嘉面部线条柔和,没什么攻击性。
果真是狼窝里出了只兔子。
想着,周仰钦斜了眼人儿,都没搭理那声问好,径直掠过。
陈斯嘉已然习惯,巴不得周仰钦彻底视她为空气,少为难她。
没多久,周康泰的保镖就将热腾腾的早餐送来,连着等会儿上山祭祖用的东西也一应俱全。
吃过早餐,周康泰就携儿子同外孙女上山。
周家祖坟迁过一回,眼下这风水跟墓室都是极佳,有专人看着,时不时便来打理,所以没多少杂草要除。
陈斯嘉跟着外公,有样学样,点烛、燃香、烧纸,三拜九叩。
她听罗俭文说过,拜神许愿时得报身份证,这样神才能对得上号。
想来拜祖宗也差不了多少,毕竟祖宗的子孙有这么多,万一认不出她呢。
陈斯嘉刚念完身份证,就听外公朝不远处喝道:“让你来是做大爷么!过来拜拜,求祖宗保佑保佑。”
一直待树荫里的男人这才懒怠地抬腿,走近,眼帘里的少女双手合十,闭着眼,卷翘睫毛微微颤动,神态诚恳真挚。
“保佑我……外公长命百岁…”
话音断断续续落入周仰钦耳中。
一连串人名同愿望读的和报菜似的,阿拉丁神灯来了都未必管用。
另边周康泰发话:“等日后我走了,你们也在这山头挑块风水宝地,将我埋在那。”
“外公,快呸呸,我才刚许愿你长命百岁!”陈斯嘉焦急道。
周康泰哈哈大笑:“那外公可得活到看你出嫁生仔,又把你仔带大成家的时候。”
陈斯嘉眼光亮晶晶的,点头。
一旁周仰钦将爷孙俩这舐犊情深尽收眼底,漆黑双眸闪过丝丝玩味。
果然人老了,都变得慈祥了啊。
周仰钦最后也没跪地求祖宗,只拣把黄纸烧了,又拎着鞭炮去空地上。
“阿钦,知道这趟为什么要你跟着回来吗?”周康泰跟在他身后,沉声问。
周仰钦抖开鞭炮圈,并未应声。
“我知你人回来了,心还在外头。远泰我未来定是要交给你兄弟二人的,多跟你大哥学学,不要操之过急。”老人语重心长。
这下周仰钦冷嗤了声,“跟他学?学怎么窝囊么。”
周康泰有过两个妻子、一个情人,和她们分别育有一女两子。
其中第二任妻子是辽省知名船业公司的千金,生了大儿子周景明;情人则是一位泰籍华裔女人,周仰钦的生母。
周景明自小温润,行事稳重,而周仰钦狂妄,什么都不放眼里,最看不惯周景明做事瞻前顾后。
后来周仰钦被丢到国外磨性子,接手部分不甚重要的海外业务;周景明则被留在周康泰身边,深得青睐,逐步接触集团核心业务。
明眼人都看得出,周景明必定是远泰的接班人。
周康泰看周仰钦油盐不进,“做生意盲目自信是大忌。”
“你没想想,为什么远泰要拓展海外业务时,我早占领市场?还不是近几年周景明畏首畏尾,怕担风险。”
周仰钦不信周康泰看不出问题出在哪。
父子俩之间气氛霎时陷入沉默。
“老爸。”周仰钦率先出声打破僵持。
“我知你向来看重大哥,我不管做什么都比不上他。但我也是人,半大时就被你丢出国,没爹没妈,能走到这步已经算不容易,不是吗?”
闻言,周康泰眉眼动容,看小儿子,向来没个正形的人,难得正儿八经唤人,话音也变得正经。
他们有多久没像这般交过心了?
其实周仰钦与他生母长的很像,如今周康泰看久了,竟有两分恍惚。
“这么多年,是我亏欠你,也亏欠你母亲。”周康泰望天叹气,令人唏嘘。
他又想起好多年前,不顾一切,收件手提箱就随他来到中国的年轻女人,不求名分,连最后埋进土里,也只能以周仰钦之母的名义下葬。
片刻,周康泰伸手落在儿子肩膀,“阿钦,日后好好做事,有老爸替你兜着。”
父子相望,周仰钦一笑,“好。”
这时,两人后边几步的地方传来急促小声的惊呼。
周仰钦甫一转身,那道身着亮色衣衫的身影匆匆奔来,眨眼就直直扑进他怀,随之一股馨香入鼻,他不知这什么味道,真是甜得腻人。
他再抬眼,方才少女站的位置,上方枝干霍然盘着条细长黑蛇,正晃着脑袋吐信。
陈斯嘉是跟蛇对视上那刻,身子瞬间发麻发凉,然后慌不择路地去寻外公,结果撞进格外坚硬的胸膛。
意识撞到的是谁,少女大脑空白一瞬,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立马跳开!
周仰钦挑眉,啧又没毒,怕成这样子。
“嘉嘉没事吧?那蛇没毒,别怕。”周康泰忙上前察看陈斯嘉。
“没事外公,就是突然和它对视上,特别吓人。”陈斯嘉惊魂未定。
周仰钦却盯着少女,贴心道:“这蛇真不长眼,今晚煲蛇汤给你喝,外甥女。”
“不、不!”果然,少女面色一白,头摇得像拨浪鼓。
对她来说,死了的蛇跟活着一样可怕呀。
周仰钦还要说,遭周康泰甩来眼刀,才作罢。
三人在鞭炮的噼里啪啦声中下了山。
行过小径,少女走在老人和周仰钦之间,总提心吊胆看脚下。
周仰钦伸了长腿扫过草堆,窸窸窣窣的,像东西爬过的声音,于是身前的人儿步子迈得更快。
别说,养这么个小玩意在身边,闲了逗下,还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