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沈青斩钉截铁。
“字迹突然改变,你想失忆的事被别人发现吗?”
这些文件会在公司好几个部门人的手上流转,不保证其中有人会察觉出端倪。
“必须练到有七八分像才行。”
沈青另外拉了把椅子过来,在他边上坐下。“我看着你练,开始吧。”
这些文件明天就要带去公司,时间不多了。
陈见山有种小时候被盯着写作业的既视感,想扭头跟她商量一下,结果对上沈青不容置喙的眼神便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规规矩矩地开始在白纸上练签名。
读书时要求写字端正干净,他学过楷书和行书,平常作业和考试的字迹介于两者之间。
不会有很多连笔,也不至于太板正。
但二十九岁的他,字迹行云流水,看这份合同扫描件上的签名,就能看出现在的他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笔力遒劲,棱角分明。
看似要失控超出范围的笔画,又恰到好处地收住,所有的张扬个性都被无形的方框困住,变得沉稳内敛。
陈见山忽然有些好奇,这十年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让现在的他成为了十年后的自己。
练字这种事,他只在小学时做过。
报不起书法班,母亲给他买了字帖。
“看人先看字,字如其人,我们小山要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
他练得很认真。
一本练字本写完,再用复印纸反复练习。那时在上小学的他,在班级里还被老师夸过字写得好。
陈见山自诩头脑聪明。
但模仿未来自己的签名,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困难。
练了快写满一张纸正反面,也没得精髓。看来看去,还是不像样。
“沈青。”
他无助地转头。
“我练不好。”
“哪里不行?”沈青倾身,瞧见纸上密密麻麻的「陈见山」三个字。
说不上不像,但也绝对说不上像。
一眼能看出是模仿的。
僵硬、刻板。
笔画和笔画之间并不流畅。
“签字这种事难道不会形成肌肉记忆吗?”沈青苦恼地揉揉眉心,“你再练练,这几个字也不难写,怎么就不像呢?”
他名字的三个字都是很常见的,但往往最简单的才是最难的。若是笔画多的字,多连笔还能蒙混过去。
但陈见山这三个字,属实是过于简单了。
沈青索性自己抽了张纸拿笔开始模仿他的签名,簌簌快写满一面,忽然开窍得了章法。
“我知道了!这两个笔画之间得这样连笔,不能按你认为的顺序。”
沈青将自己发现的地方指给他看。
素白纤细的手指点在冷白的纸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
陈见山眼底划过幽光。
“你教我。”
沈青没多想,直接握住他的手,带动他指间钢笔微微用力下压,黑色墨水从金属笔头缝隙间流出,在纸上留下痕迹。
她手心温度不高,指腹浸着些凉意。
发丝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滑落,轻轻扫过他脸颊,垂在他眼前。
头发顺直,发尾处微卷。
像是翘起的小尾巴。
好闻的栀子香味,淡雅柔和、沁人心脾,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陈见山深深吸了口气。
不自觉地偏头,发丝拂过鼻尖。
“就这样,会了没?”
他动作倏然停住,不动声色地转回脑袋,视线落在纸上她刚才握着他手写的那个名字。
“还有点没懂。”
陈见山仰头。
“再教一遍吧。”
鼻尖冷不丁地擦过她下巴,有一瞬间的柔软触之即离。
沈青呼吸一滞。
下意识垂眸,直直撞进他的目光里。
书房头顶的光打进他琥珀色的瞳仁中,繁杂的纹路清晰可见,清澈的双眸里倒映出她的面容。
眉骨高耸,自然压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忽闪,右眼角下方不知何时长出了一颗小痣。
浅褐色。
衬得他冷峭的眉眼明艳几分。
鼻梁高挺,唇形流畅,唇色偏浅。以前他总是抿着唇,嘴角微压,冷硬得不近人情。
现在浑身气场柔和,像只炸起毛被抚顺的猫。
沈青极少有这么近看他的时候,近到能看见他脸上在光下几近透明的绒毛。
她本能地屏住呼吸,问:“哪里没懂?”
陈见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刚才没注意听,光看你了。”
嗓音低哑,颗粒感仿佛在她心上不轻不重地碾过,酥酥麻麻的。
沈青倏地直起身体,松开他的手,坐回椅子上,披散头发下的耳朵隐隐发烫。
陈见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沈青,你不教我了吗?”
陈见山将她的反应全然收进眼底,心底腾起窃喜。
母亲说过他长得和父亲很像,曾经的他无比厌恶这张和抛弃他们母子的那个男人相像的脸。但现在,这张脸也并不是全无用处。
至少,沈青很喜欢。
沈青也不知道,明明这张脸都看四年了,怎么还能被勾引到?
“自己练,我去喝口水。”
她匆忙出了书房。
下楼灌了杯冷水,脸颊温度慢慢冷却下来,长舒出口气。
厨房那冯姨还在收拾,黑桃木餐桌上摆着几个空盘,都被吃干净了。
失忆的陈见山听话多了。
“太太,先生刚才吃了两大碗饭,连菜都吃光了。”冯姨笑着说。
“两大碗?”
沈青瞪大眼睛,表情诧异。
陈见山饮食清淡、饭量稳定,正常情况下主食是一碗米饭,不会多也不会少。结婚四年来,还从来没见他吃过两碗饭。
“是啊,吃完了还要让我再添呢,但今天您不在家吃饭,我饭没煮多。”
冯姨乐呵呵的。
“先生应该是高兴了,连带胃口也好了。”
沈青仰头望向楼上,若有所思。
他下午回来是为什么不开心,又为什么突然高兴得能吃两碗饭了?
没等她想出所以然,手机铃声响起。
冯姨有眼力见地回了厨房继续收拾,沈青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缓步走到客厅偌大的落地窗边。
“喂,孟阿姨。”
电话那头是陈见山的继母孟锦。
“沈青,你在忙吗?”
她和孟锦并不经常通话,偶尔和陈见山回陈家会聊上两句,大多是家常话。
说是继母,但陈见山没有喊她「妈妈」,一直以来叫的都是「阿姨」。
她也就随着陈见山喊一声孟阿姨。
“没,在家里,您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明天是玉琢生日,你爸爸喊你和见山回来一起吃个饭。”孟锦语调温婉舒缓,“见山刚出院,我让厨房再炖点汤给他补补。”
落地窗外庭院的草坪上铺开一块明黄色的光影,是书房亮的灯。
沈青没有直接答应。
“孟阿姨,我得问问他有没有行程安排,如果空的话我们会来的。”
陈玉琢的生日在她和陈见山结婚纪念日的前两天,往年他都没有回陈家过。
就是不知道现在的他……
会不会想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