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拉上了窗帘,黑蒙蒙的一片。
京北十一月的天已经转凉,新风系统静谧无声,室温恒定,就算是躺在地板上也不会冷。
沈青闭着眼,意识格外清醒。明天一早要去公司,按往常这个点她已经睡了。
原本躺在她身侧的人,换到地板上,存在感却更强了。
沈青微微偏头,隐约看见床边地上的一抹轮廓。
他睡着了吗?
沈青不禁想。
没有动静,连呼吸声都轻到听不见。
“陈见山?”
她启唇,低低地唤了声。
“嗯。”
黑暗中他声音喑哑低醇,应声时尾音带钩些许上扬。
他没睡着。
沈青不知道自己唤他这一声是想干什么,唇瓣嗫嚅几下,问:“你要不还是睡上来吧?刚出院。”
“不用。”
陈见山依然一点都不带犹豫地拒绝。
“我睡这就行,挺舒服的。”
沈青能不知道舒不舒服么,全屋通铺地板,他只垫了层被子,睡着不可能不硬。
但她已经劝他两遍了。
既然他坚持,那她没必要再说。
她合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了。”
室内重新陷入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沉沉地睡去。无意识翻身间,手臂伸出床边,纤细腕骨垂下。
床边极轻的窸窣声响一瞬便没了。
陈见山动作不敢太大,缓缓伸手碰了下她指尖,像羽毛轻拂而过。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咚、咚!
声音大到像要传出体外。
他被烫到般地倏然缩回手,抬眼看她没醒,松口气。
“沈青……”
浅浅的一声轻唤藏进愈浓的夜色里,除他之外,无人听见。
隔天,周一。
闹钟在七点准时响起。
意识被唤醒,沈青关掉闹钟抱着被子翻身,手臂落在空荡荡的身侧。
下意识摸了下,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陈见山没睡在床上。
她眼睫颤动,缓缓睁眼。
想着不吵醒他从另一边下床,坐起身却发现床边昨晚的位置那不见他身影,软被也已经折叠整齐放在了飘窗上。
沈青怔愣了瞬。
恍惚间那场车祸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梦醒,陈见山还是那个他。
“咚咚。”
卧室门敲响。
沈青回神,起床穿上拖鞋过去开门。
“冯姨。”
“太太,早餐已经备好了,司机在门口等着送您去公司。”
对沈青来说,公司的事务由常欣负责,家里则由冯姨一手操办。
“好我知道了。”
她点头,想起什么又问了句。
“陈见山他……出门了吗?”
冯姨面露不解,“太太,先生在楼下没有出门,您不是说先生要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吗?”
先生车祸出事的消息她是被告知的,先生昨天出院回家前,太太还吩咐她最近做点清淡营养的菜,不要太荤腥油腻。
冯姨这么一说,睡迷糊了的沈青灵台逐渐清明。
所以车祸并不是她的一场梦。
“太太,要叫先生上来吗?”
沈青摇摇头,“我先洗漱。”
等她穿戴整齐下楼,已是半小时后。
陈见山坐在餐桌边,见她下来,站起身帮她拉开座椅。
“醒了,睡得怎么样?”
沈青见状拧了下眉,想说什么顾忌到冯姨在边上,还是按捺下来,顺势落座。
淡淡回应:“还好。”
“我睡得也挺好的。”
沈青端起咖啡浅抿了口,掀起眼皮瞧他一眼。“你几点起的?”
她以为他今天会睡得晚一点。
“六点,习惯了,高中每天都这个点。”他若无其事地把一盘小笼包推到沈青面前,冒着热腾腾的气。
“你吃这个,冯姨早上现做现蒸的,味道不错,面皮很筋道。”
她扫了眼,没动筷。
陈见山习惯吃中式早餐,周末早上一起用餐时,桌上总会摆着包子馒头之类的面点,或是各种口味的粥。偶尔换换口味,变成三明治、吐司火腿等,配牛奶、咖啡。
沈青早上起床没胃口,一般不吃东西,到中午才会吃正餐。
“我只喝咖啡。”她说。
“怎么会?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喝豆浆吃小笼包了,早上都让鹿瑶给你带的。。”
沈青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住。
余光瞥过在厨房收拾的冯姨,温声:“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可对我来说……是昨天。”
陈见山的声音轻下去。
沈青握着咖啡杯手柄的指节收紧,咖啡前调的馥郁果香淡去,苦涩逐渐在口腔里蔓延开。
杯底碰到骨碟,响声清脆。
她没喝完一杯咖啡,拎包起身。
“我去公司了,你在家好好休息。”
陈见山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眸光黯淡。
二十九岁的他是不是真的惹沈青很生气?不然她为什么对他这么冷淡?
还有,这十年间发生了什么?
高中的沈青明明那么明媚、耀眼,像轮永不熄灭的太阳。
车窗外景致快速向后掠过。
沈青回想起陈见山在饭桌上的那句话,她高中时的确喜欢豆浆和小笼包。
爸爸妈妈去世后,她由爷爷管着。身为沈氏资本唯一继承人,吃穿住行都被严格管控。
上学前,早饭在家中解决,厨师准备的都是极其健康富有营养的食物。就算是山珍海味,吃多了也会腻。
三中门口的那条街烟火气很足,司机送她上学时,她总能看见一家门口排队的早餐店。
她问过鹿瑶,“我们校门口的那家早餐店人好多,很好吃吗?”
“还好吧,就是普通的早餐店呀,卖卖大饼油条、饭团小笼包之类的。校门口就他们一家店,当然生意好了。”
鹿瑶喝了口手里刚买的豆浆。
“不过他们家豆浆确实不错,听说是凌晨起来现磨的,豆香味特别浓,你尝尝。”
沈青就着她送到嘴边的吸管,尝了一口,“确实不错。”
那家早餐店的豆浆味道如何,沈青如今已经有些记不太清。
但她记得,那天之后的高中生涯直到毕业,早晨她在校门口下车后,总会折返回去,到那家早餐店买一袋豆浆。
她爱喝那家店豆浆的事,应该只有鹿瑶知道。
陈见山是怎么知道?
沈青捏捏眉心。
她是真不知道该拿只有十九岁记忆的陈见山怎么办才好了。
周一例会后,沈青处理完前两日积压下来的文件,快到午饭时间。
常欣:“沈总,需要帮您订餐吗?”
沈青食指轻敲桌面,“问一下冯姨,给陈见山准备午饭了吗?没有的话,让司机把他送到醉花间。”
“好的。”
五分钟后,常欣打完电话进来。
“沈总,已经联系过了,陈总预计半小时后到达醉花间。”
“备车,我自己开。”
沈青穿上外套,大步往外。
醉花间,是五年前她和陈见山时隔多年再见的地方。
他会想起点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