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龙虎顺着小杏儿指的方向看过去。
十字街的正中间，矗立着一座高高的石头建筑，三层楼那么高，全是青灰色的条石垒起来的，在暮色里面像个沉默的巨人。
建筑顶上有个小小的阁楼，四角翘着飞檐，虽然破旧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那就是石头阁！”
旁边一个路过的老汉听见了，顺嘴搭了一句，“这石头城就数这阁子最高，老辈子传下来的，听说以前是瞭望用的。”
陈龙虎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了石头阁底下。
阁子底下围了一大圈人，密不透风的，少说也有百十号。
人群中间传出来一阵阵哭声，有女人哭，还有孩子哭，凄凄惨惨的，在傍晚的风里格外刺耳。
“咋回事？”
老舅也看见了，踮起脚尖往那边瞅，“咋这么多人？”
陈龙虎皱了皱眉，扭头对老舅说：“老舅，你看着马车，我过去看看。”
“我也去！”李玉芬往前一步，丹凤眼已经凝了起来。
陈龙虎看了看大前妻，点了点头。
又扭头对崔元英和沈淑珍说：“你们带着孩子在这儿等着，别动。”
崔元英和沈淑珍点了点头，把三个孩子拢到马车旁边。
李大牙也凑了过来，抱着小土狗站在马车前面，瘦巴巴的脸上收了笑，眼睛盯着人群的方向。
陈龙虎带着李玉芬和老舅挤进了人群。
人群围得严严实实，陈龙虎费了好大劲儿才找了个缝儿钻进去。
往里面一看，他脚步猛地停了。
石头阁底下，青石台阶上跪着三个孩子。
大的是个闺女，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灰，但一双眼睛特别大，直愣愣地看着地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中间是个小子，五六岁，缩在姐姐旁边，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明显是断了，疼得直抽气，但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最小的那个还是个奶娃子，被姐姐抱在怀里，小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三个孩子面前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络腮胡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羊皮褂子。
他手里攥着一根草绳，草绳另一头拴在那个大闺女的手腕上，绳头在他手里甩来甩去，跟牵牲口似的。
“各位老少爷们！”
那汉子扯着嗓子喊，“三个孩子，给口吃的就能领走！大的能干活，小的能养着，那个奶娃子养大了也能卖个好价钱！谁行行好，领一个走！”
人群里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小声嘀咕。
“这也太惨了……”
“逃荒路上，谁顾得上谁啊。”
“那汉子说是孩子爹，谁知道真的假的……”
陈龙虎仔细看了看那汉子，又看了看三个孩子。
那汉子虽然穿得破烂，但脸上油光光的，不像挨过饿的样子。
再看那三个孩子，瘦得脱了相，大的那个闺女虽然跪着，但身子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掌心里了。
陈龙虎看见那闺女看汉子的眼神儿，带着恨，带着怕，就是没有亲近。
“这汉子不是亲爹。”陈龙虎低声对李玉芬说。
李玉芬攥着剪子的手已经发白了，丹凤眼里水光一闪一闪的，咬着嘴唇：“管他是不是亲爹，这仨孩子太可怜了……”
旁边一个老太太抹着眼泪：“造孽啊，那小的还发着烧呢……”
陈龙虎没说话，眼睛盯着那汉子。
那汉子见没人开口，又喊了一嗓子：“不要粮食也行！给个饼子就成！三个孩子，随便挑！”
人群里又骚动了一下，但还是没人上前。
逃荒路上，粮食就是命，谁舍得拿出来换孩子？再说了，多一张嘴就多一个累赘。
就在这时候，那汉子忽然弯腰，一把把大闺女从台阶上拽起来。
那闺女瘦得轻飘飘的，被他一拽，整个人跟纸片一样晃了晃。
汉子扯着草绳，把她往人群前面推了一步。
“这闺女，八岁了，能干活！洗衣服做饭，啥都能干！谁要？”
大闺女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她咬着牙站稳了，没哭，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活不掉下来。
李玉芬再也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
陈龙虎一把按住她的胳膊。
“别急。”
陈龙虎压低声音，“不对劲儿。”
李玉芬扭头看他，眼睛已经红了：“啥不对劲儿？那孩子……”
“你看那汉子，身上有劲儿，脸也红了，不像饿了多少天的。再看那三个孩子，饿得都不成人样了。”
陈龙虎盯着那汉子，“这汉子八成是人贩子，孩子不知道从哪儿拐来的。”
李玉芬一愣，然后咬着牙攥紧了剪子：“又是人贩子？那更不能不管！”
陈龙虎还没来得及说话，人群外面忽然传来李大牙的声音。
“姐夫！姐夫！你快来！”
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变了调的慌张。
陈龙虎猛地扭头，拨开人群就往外冲。
李玉芬和老舅也跟了上去。
挤出人群，陈龙虎一眼就看见李大牙站在马车旁边，小土狗从他怀里挣出来，冲着马车后面的方向汪汪汪地狂叫。
李大牙瘦巴巴的脸上全是惊慌，指着马车后面喊：“姐夫！刚才有人摸咱们马车！我看见了，往那边跑了！”
陈龙虎脸色一沉，大步流星冲到马车旁边。
马车上的东西还在，粮食袋子、锅碗、被褥，都好好的。
崔元英拽着陈桃站在马车前面，脸色发白，沈淑珍搂着小杏儿和陈梨缩在马车旁边，三个孩子吓得不敢出声。
“咋回事？”陈龙虎扭头问李大牙。
“刚才我抱着狗站在马车前面，小土狗忽然就叫了，我扭头一看，有个人从马车后面钻出来，撒腿就往那边巷子里跑了！”
李大牙指着十字街拐角的一条黑巷子，气得龇着牙，“我想追来着，又怕车里东西丢了……”
陈龙虎蹲下身子看了看马车轮子旁边，地上有几个脚印子，踩得挺深，看方向是从巷子里跑过来的。
“老舅，你看好马车。”
陈龙虎站起来，脸色沉得吓人。
老舅二话不说，从车辕上抽出那把土猎枪，喀嚓一声上了膛，往马车前面一站：“你放心去，老舅在这儿看着，谁他妈敢来，老子崩了他！”
李玉芬攥着剪子跟了上来：“我跟你去。”
陈龙虎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朝着那条黑巷子快步走去。
巷子口黑洞洞的，两边的石头墙高高的，把里面的光线全挡住了。
陈龙虎刚走到巷子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
“妈的，那狗太灵了，差点就被堵住……”
“算了，他们人多，等他妈晚上在动手吧！”
陈龙虎面色阴冷，小声冷笑：“现在不用赶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