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完狠话，马振山一甩西装下摆，抬脚就要往门外走。
身后的眼镜会计连忙拎起密码箱，缩着脖子紧跟上去。
“慢着。”
曹飞往前跨出一步，横身挡在了办公室门口。
马振山脚步一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上下打量着拦路的曹飞，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小子，船已经让你抢到手了，你还想干什么？”马振山咬牙切齿道。
曹飞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马老板贵人多忘事啊，这才过去几分钟，怎么就把刚才自己立下的赌约给忘干净了？”
“刚才当着全屋子人的面，可是你亲口说的。”
“我要是能当场掏出四百二十万全款，你就当众给我磕三个响头！”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安静了下来。
原本正准备送客的刘厂长和宋总工互看了一眼，眼底全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
旁边的鲁师傅更是一拍大腿，扯着嗓子起哄。
“对对对，老头子我这两只耳朵可听的清清楚楚，马大老板刚才确实发过这个毒誓，是个爷们儿就赶紧跪下磕头吧！”
马振山的一张胖脸腾的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刚才他笃定曹飞是个来演戏抬价的穷小子，这才嘴快说了句场面狠话。
谁能想到这小子兜里真揣着四百二十万的银行本票？
让他堂堂海州船运的董事长，给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下跪磕头，这要是传回海州去，他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马振山脖子一梗，眼珠子乱转着想要耍赖。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玩意儿！”
“老子刚才随口开个玩笑逗你玩呢，谁特么跟你立赌约了，少在这儿好狗挡道，赶紧给老子滚开！”
见对方翻脸不认账，曹飞半点也不恼，抬手指了指在场的几位船厂领导，又指了指天花板墙角，笑容玩味。
“玩笑？马老板，屋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么多双耳朵听着呢。”
“而且省城大船厂的总工办属于涉密财务重地，你抬头瞧瞧墙角挂着的摄像头，刚才你说过的每一个字，可全都录在磁带里头了。”
“你要是今天拍拍屁股耍赖溜了，明天我就让人把这盘录像带复印个百八十份，挨家挨户送到省城和海州各大船运老板的手里去。”
“到时候大伙儿茶余饭后一聊起来，都知道海州船王马振山是个说话当放屁的无赖，我看你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马振山顺着曹飞手指的方向抬头一看。
墙角处果真挂着一个亮着红灯的闭路监控探头！
马振山：！！！
他额头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来，呼吸也跟着粗重了几分。
做大买卖的人，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吐口唾沫是个钉的江湖信誉。
他马振山平时霸道归霸道，可在生意场上向来标榜一言九鼎，要是真被曹飞把耍赖抵赖的录像捅出去，他在整个沿海航运圈子里可就彻底沦为笑柄了。
可要是真跪下去磕这三个响头，那更是把祖宗八辈的脸都丢尽了！
进退两难之下，马振山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
“姓曹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让我马振山下跪磕头，绝无可能，我丢不起这张人脸！”
“你划下道来吧，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揭过这一茬？”马振山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听到对方松了口，曹飞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这老小子既然要脸，那就好办多了。
曹飞竖起两根手指，语气悠闲。
“马老板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这人向来与人为善，也不逼你做难事。”
“不磕头也行，不过人无信不立，说出去的话收回来总得付出点代价，不然你以后做生意也没诚信可言了。”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老老实实跪下来磕三个响头谢罪，咱们两清。”
“第二嘛。”曹飞顿了顿，笑眯眯的吐出下半句，“拿钱买你的脸面，赔我十万块精神损失费，今天这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
“十万块？！”
马振山眼珠子猛的瞪圆，失声怪叫起来。
旁边的眼镜会计也吓了一哆嗦，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密码箱。
“小子，你特么疯了吧，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敢讹老子十万块钱，你这是狮子大开口抢银行呢！”马振山暴跳如雷道。
在千禧年出头，十万块钱足够在县城买下两三套宽敞的商品房了，普通船厂工人不吃不喝干上二十年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就为了抵消一句嘴瓢的赌约，这小子居然敢张口要十万？
面对马振山的咆哮，曹飞掏了掏耳朵，满脸鄙夷的啧了一声。
“啧，我还当海州船王是多大的腕儿呢，闹了半天就这点气魄？”
“马老板，你名下好几艘百吨大船，身家几千万的大老板，花十万块钱买回三个响头，合着一个头才三万多块钱，这么划算的买卖你都不干？”
“我要是有你这么大的摊子和体面，别说十万了，就是二十万我也立马掏钱拍桌子上，总比一把年纪跪在地上管我这么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爷爷强吧？”
“当然了，你要是觉得你的膝盖骨和这张老脸连十万块钱都不值，地上刚拖过挺干净的，你现在就可以跪下来磕了，我替你省钱。”
这一番夹枪带棒的挤兑，字字句句都往马振山的心窝子里捅。
屋里头的宋总工和陈总工强忍着笑意，肩膀一耸一耸的，看向曹飞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叹。
这年轻人的嘴皮子也太损了，偏偏还把马振山的死穴拿捏的分毫不差！
被曹飞架在高台上烤着，马振山一张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拳头捏的咔咔直响。
磕头，一分钱不用花，但名声扫地。
掏钱，肉疼的直滴血，但好歹能全须全尾的保住船王的面子走出这个门。
足足僵持了十来秒钟，马振山闭上眼睛喘了口粗气，再睁眼时眼底满是屈辱的血丝。
“好……好得很，十万块买个教训，老子今天认栽！”
马振山猛的转过头，冲着身后的会计低吼道，“把箱子打开，拿十万现金给他！”
“马总，这……”眼镜会计一脸肉疼的犹豫道。
“少废话，让你拿你就拿！”马振山一巴掌拍在会计后脑勺上。
眼镜会计不敢再吭声，慌忙蹲在地上打开黑色密码箱。
箱子里原本装了二十万现金，是马振山准备用来打点船厂上下关系的公关费。
会计颤抖着手，从里头数出十沓扎着封条的百元大钞，双手捧着递到了曹飞面前。
曹飞毫不客气的伸手接过，随手拨弄了一下钞票边缘，确认是真钞无误后，这才笑呵呵的侧身让开了房门。
“马老板果然是敞亮人，大气，好走不送啊。”曹飞笑道。
马振山怨毒的剜了曹飞一眼，连句场面话都没脸再留，在一群保安的虎视眈眈下，带着会计灰溜溜的夺门而逃。
听着走廊外头远去的仓皇脚步声，办公室里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声。
“哈哈哈，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鲁师傅拍着大腿笑出了眼泪，“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人动动嘴皮子，三言两语就把海州霸王的毛给拔下来十万块的，曹小子，你真是神了！”
刘厂长和宋总工也满脸钦佩的围了上来。
宋总工竖起大拇指，“曹总真是好胆魄好口才啊，刚才马振山吃瘪的模样，把我们这几天受的窝囊气全都给顺出来了。”
笑过之后，刘厂长神色稍微收敛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提醒了一句。
“不过曹总，这十万块钱虽然拿的解气，但你也得留个心眼。”
“马振山这人在海州码头黑白两道都有些根基，出了名的睚眦必报，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刚才他临走前拿外海渔场威胁你，以他的尿性，等你把新船开出海，他怕是真会在暗地里使绊子下黑手啊。”
陈总工也在旁边点头附和，劝曹飞日后出海多招几个机灵的船员防身。
看着几位长辈关切的神色，曹飞神色淡然自若。
“多谢刘厂长和各位总工提醒，我心里有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可是法治社会，朗朗乾坤之下，我还真不怕他耍什么流氓手段。”
“再说了，前阵子咱们县里横行霸道的赵德柱赵大莽两兄弟，开着改装铁壳船端着猎枪在海上截杀我，最后不照样让我连人带船拖回码头送进局子里吃枪子儿去了吗？”
“连赵家那种亡命徒都不是我的对手，马振山一个惜命的老油条，他还真不够看。”
听到曹飞轻描淡写说起反杀海匪的事迹，刘厂长和宋总工心头一凛，看向这个年轻人的目光越发敬畏起来。
也是，能在三天之内让省里五个实权大部门一把手联合签批红头文件的人物，又岂会怕一个地头蛇船老板的威胁？
是他们瞎操心了！
刘厂长哈哈一笑，当即不再纠结这个话题，热情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说得好，英雄出少年，那咱们就不提那个扫兴的家伙了！”
“宋总工，你赶紧安排财务去银行核验入账，准备正式的交接合同。”
“曹总，老鲁，走，我这就亲自陪你们去厂后头的一号深水船坞，带你们好好瞧瞧咱们厂耗时半年打造出来的150吨远洋巨轮！”
曹飞眼睛一亮，笑着点头应承下来。
他这次专程赶来省城，为的就是这艘能抗风浪、能下断魂礁捞沉船重宝的深海巨无霸。
一行人说笑着走出办公大楼，乘坐厂区的电瓶通勤车，一路穿过机器轰鸣的船台车间，朝着江海交汇处的一号深水船坞驶去。
越往船坞方向靠近，空气中咸湿的海风味道就越发浓郁。
五分钟后，电瓶车在一座高达二十多米的巨型钢结构船坞大门前停稳。
刘厂长跳下车，冲着值班室的值班员挥了挥手。
“把一号船坞的闸门打开！”
轰隆隆——
伴随着沉闷的电机运转声，两扇厚重的钢铁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刺眼的阳光瞬间倾泻进幽深的船坞内部。
曹飞迈步走到船坞边缘，顺着豁然开朗的视野抬头望去。
只见波光粼粼的深水泊位中央，一艘通体涂着深海蓝防锈漆、舰桥高耸如三层楼房般的钢铁庞然大物，正静静横卧在水面之上，迎面扑来的凛冽铁血气势让人呼吸都为之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