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那日,天还没亮,南絮就被兰儿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公主,今儿成亲!不能赖床!”
南絮闭着眼任她们摆布,沐浴、绞面、上妆、梳头,一套流程走下来,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直到喜娘把凤冠往她头上一戴,那沉甸甸的分量才把她彻底压醒了。
凤冠是内务府赶制的,赤金累丝,镶了九颗东珠,垂下来的珠帘一晃就叮咚作响。
嫁衣是正红的凤袍,比公主朝服还隆重三分,广袖垂地,裙摆上金线绣的凤凰展翅欲飞,每一针都是绣娘熬了三天三夜赶出来的。
南絮对着铜镜看了半天,摸了摸凤冠,又摸了摸嫁衣,忽然笑了。
“我总算是把季观澜娶进门了。”
兰儿闻言噗笑出了声。
太傅府里这会儿已经忙翻了天。
季母从接到圣旨那天就开始紧张,还把府里上上下下擦了三遍,连门房那只石狮子的牙缝都让人拿刷子掏干净了。
季父坐在正厅里,手里捏着礼单反复核对,核对到第三遍时手都在抖。
“季恒!”
季恒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抱着一摞红绸,跑得满头大汗。
“爹,怎么了?”
“这礼单上写的聘礼,是不是少了?皇上嫁公主,咱们太傅府不能寒碜了。你再对一遍,库里有什么能添的,都添上。”
季恒拿起礼单扫了一眼。
“爹,不少了。哥这些年攒的俸银全搭进去了,再加上咱家库里的存底,这份聘礼单子拿出来,满京城除了皇家,没人比得了。”
季父还是不放心:“那也不能委屈了公主……”
“爹,您就放心吧。哥比您还上心呢,他那院里的东西早搬空了,连书房那架紫檀屏风都算进聘礼里了,说是公主从前夸过那屏风好看。”
季父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这小子。”
季母从后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婚服。
“他爹,你来看看,这料子行不行?我特意挑了最好的云锦,会不会寒酸了些。”
季父凑过去看了一眼,连连点头。
“你手巧,你做的肯定行。”
季母把婚服捧到季观澜的院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观澜,婚服给你送来了。”
门开了,季观澜站在门后,已经换好了中衣,面色比平日里更冷清些,可耳尖那点红出卖了他。
季母把婚服递过去,看着他接过,忍不住又多嘴了一句。
“到了公主府,好好待人家。公主金枝玉叶的,你别总端着那张冷脸,多笑笑。”
“嗯。”
“还有,公主怀着身子,你多照看着点,别让她累着。”
“嗯。”
“晚上洞房的时候……”
“母亲。”
季母被他这一声叫得闭了嘴,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刚换好衣服,门外就传来季恒的喊声。
“哥!时辰到了!迎亲的队伍已经到门口了!”
季观澜理了理衣领,推门出去。
季府门口鼓乐喧天,迎亲的队伍排了半条街。
前头是太傅府的仪仗,后头跟着宫里派来的禁军,再后头是内务府抬聘礼的箱子,一溜三十六抬,红绸扎得满满当当,从季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季观澜翻身上马,红绸扎在白马辔头上,风一吹飘得老高。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往宫门去。
到了宫门口,皇帝带着皇后亲自站在殿前等着。
季观澜下马,走上前撩袍跪地。
“臣季观澜,奉旨迎娶昭阳公主。臣叩谢陛下隆恩,叩谢娘娘恩典。”
皇帝站在叶雁芙身边笑得合不拢嘴。
“起来吧。”皇帝抬手,“絮儿在昭阳殿等着你。去接她吧。”
季观澜起身,一队宫人引着他往昭阳殿去。
昭阳殿里,南絮已经坐不住了。
“怎么还没来?他磨蹭什么呢?”
兰儿按住她:“公主别急,迎亲的队伍刚到,太傅大人正往这边来呢。”
“都到门口了还磨蹭……”
正嘟囔着,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日光涌进来,照在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季观澜穿着翠绿的婚服,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满殿的宫人,直直落在她身上。
南絮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偏还要端着架子。
“看什么看,没见过新娘子?”
季观澜唇角弯了一下,“见过。只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新娘子。”
满殿的宫人齐刷刷低下头去。
兰儿捂着嘴偷笑,退到一旁。
季观澜牵着她的手,走出昭阳殿。
殿外鼓乐齐鸣,禁军列队两侧,满宫的宫女内侍跪了一地。
出了宫门,花轿停在正中。
季观澜扶着她上轿,帘子垂下之前,他低声说了一句:
“絮絮,到了公主府,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往公主府去。
满京城的百姓挤在官道两侧,踮着脚看昭阳公主出嫁。
三十六抬聘礼在前头开路,后头跟着花轿,轿帘上绣着金丝凤凰,四角垂着流苏,风一吹晃得人眼花。
南絮坐在轿子里,听着外头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忽然想起她坐在轿子里从灵隐寺回京那日。
那会儿她满脑子都是怎么哄季观澜,怎么让他原谅自己,怎么把那个冷冰冰的太傅大人重新捂热。
如今她坐在花轿里,肚子里揣着他的孩子,外头锣鼓喧天,满城的人都在喊昭阳公主出嫁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到了公主府,南絮才知道那样东西是什么。
满院的花。
桃花,杏花,海棠,一树一树的挤满了院子,枝头挂着红绸和小灯笼,映得整座院子暖融融的。
地上铺着红毡,一直铺到卧房门口。
廊下挂着两只红灯笼,窗纸上贴着双喜。
南絮走进院子,站在花树底下,仰着头看了半天。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看起来可费心思了。”
“从边关回来之后,每天夜里等你睡了,臣就过来。怕人瞧见,都是从后门进。”
南絮想象了一下季观澜半夜三更偷偷摸摸来她府里种花的模样,笑得腰都弯了。
“季观澜,你堂堂太傅,半夜翻墙种花,像什么话?”
季观澜看她笑,唇角也跟着弯起来。
“像驸马。”
南絮笑得直不起腰,扶着花树站稳,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胸口。
“行,驸马,今晚好好表现。”
季观澜握住她戳过来的手,扣进掌心里,低头在她指尖碰了一下。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