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城以前，田小满原本准备一个人走。
许文静却坚持跟着。
“华丰再给你看合同，你一个人未必看得过来。我跟着去，至少能帮你把数字记下来。”
“厂里的账怎么办？”
“晚两天不耽误。”
孙巧云也赞成。
“让文静陪你。省城那么大的公司，真说出一些咱们听不懂的东西，还有个人能商量。”
田小满最后答应下来。
出发当天，周建国将两个人送到车站。
他没有再问田小满想不想卖，只替她提着行李，一直送到客车门口。
“到了省城，先看清楚再说。别因为人家的厂子大，就觉得自己矮一截。”
“我有那么没出息？”
“你当然没有。”
周建国将装着鸡蛋和馒头的布包递给她。
“我就是提醒你，华丰再大，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小满食品再小，也是你一锅一锅做起来的。”
田小满接过布包。
“家里和饭店交给你了。”
“放心。你回来以前，平安如意不会少一个，饭店也不会关门。”
客车开出车站时，周建国仍站在原地。
田小满隔着车窗朝他挥了挥手，心里的那点不安也慢慢散了。
下午，两个人到达省城。
华丰派车来接她们。
汽车没有开进市中心，而是沿着宽阔的马路驶向城外。走了将近半个小时，一排高大的厂房才出现在前面。
厂门口挂着“华丰食品公司”几个大字。
值班室旁边停着四辆大货车，院里不断有人搬货。光是进出的人，便比小满食品厂所有工人加起来还多。
许文静隔着车窗看了半天。
“这得有多大？”
司机笑道：“这里是总厂，后面还有两处分厂。”
车开进院子，又走了一段才停到办公楼下。
邵文海早已等在门口。
“田老板，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
“今天先休息，明天再参观也行。”
田小满抬头看着几层高的办公楼。
“既然来了，就先看看吧。”
邵文海没有拒绝。
他先带两个人去了生产车间。
所有人进去以前都要换衣服、戴帽子。门口还专门有人检查，头发有没有露在外面，鞋底有没有踩进消毒池。
田小满食品厂也有规矩，却没有这么多人专门盯着。
生产车间更大。
一排排机器不停运转，工人只负责其中一小段。有人专门装袋，有人封口，还有人将产品装进纸箱。
几个年轻女工站在同一个位置，手里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这里一天能做多少货？”田小满问道。
邵文海说出一个数字。
许文静一下停住脚步。
这个车间一天做出来的东西，比小满食品厂一个月还多。
“能卖完吗？”
“华丰在省内有自己的送货车，外省也有长期合作的商店和经销商。”
邵文海指着不断运走的纸箱。
“这里的货不会等客人上门买。每天做多少，往哪里送，提前都有安排。”
田小满没有再说话。
她以前觉得食品厂已经不小。
几十名工人、几台机器，每天还有货车出入。在县城里，谁提起小满食品，都知道那是一家正经工厂。
可站在华丰的车间里，她才发现自己的厂子更像一间放大的作坊。
两个人又去了包装车间。
华丰的食品包装颜色鲜艳，上面印着整齐的图案和说明。不同产品使用不同颜色，堆在一起也不会认错。
田小满拿起一包肉制品。
“这个能放多久？”
“比你们的小满卤味时间长。”
邵文海没有隐瞒。
“不过味道和现做卤味不一样。华丰想买下小满卤味，就是希望保留你们原来的味道，再想办法卖得更远。”
“卖得更远，味道还能一点不变？”
“不能保证完全不变。”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这个名字？”
“因为顾客先看见的是名字，吃到的才是味道。”邵文海回答得很直接。
田小满看了他一眼，将包装放回原处。
接下来是仓库。
仓库一眼望不到头，里面的纸箱垒得比人还高。每一片区域都挂着木牌，写明货要送往哪里。
省城、邻省、北方几座城市，甚至还有她没去过的地方。
一辆货车倒进仓库，十几名工人很快围上去装货。
田小满站在旁边，第一次真正看见邵文海所说的“卖到更远”。
小满食品现在也有外省生意。
可每次只是几百份、几千份。哪一辆车什么时候走，她都能记得清楚。
华丰送出去的货，却是一车接着一车。
“如果小满卤味交给华丰，也会从这里送出去？”
“这里放不下。”
邵文海说道：“我们准备在县城扩建你现在的厂。生产完成以后，一部分直接送往周围县市，另一部分运到这里，再跟华丰的其他产品一起发往外省。”
许文静忍不住问道：“一天准备做多少？”
“至少是现在的五倍。”
“这么多货，味道谁看？”
“华丰有专门的人检查。”
邵文海看向田小满，“当然，前期还需要田老板留下来帮忙。”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工人食堂时，正好赶上晚饭时间。
几百名工人排队打饭，长桌几乎坐满。有人穿着车间衣服，也有人刚从仓库回来，袖口还沾着纸箱上的灰。
田小满食品厂的工人吃饭时，大多互相认识。
这里却不一样，有些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一名年轻女工认出邵文海，连忙站起来。
“邵经理。”
“坐下吃饭。”
邵文海指了指田小满。
“这位是县里小满食品厂的田老板。”
女工有些意外。
“这么年轻就是老板了？”
田小满笑了笑。
“你来华丰多久了？”
“两年。”
“平时做什么？”
“装袋。”
“别的工序会不会？”
女工摇头。
“车间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一天只管那台机器出来的袋子。”
离开食堂以后，许文静低声说道：“这里的工人多，可做的事反而比咱们厂里少。”
小满食品厂的工人经常换着干活。忙的时候，包装的人也会去搬货，孙巧云更是什么都要管。
华丰将每个人都放在固定位置上。
这样确实快，却很难让一个工人看见整包食品是怎么做出来的。
田小满没有说哪一种更好。
华丰能做得这么大，自然有它的道理。可要让她的小满食品完全变成这里的样子，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天快黑时，邵文海带她们去了产品陈列室。几面墙的柜子里，摆满华丰这些年生产过的东西。
最中间的桌上，却放着一只刚做好的包装盒。
盒子颜色鲜红，正面印着四个大字。
小满卤味。
下面还有一行稍小的字。
华丰食品公司出品。
田小满站在桌前，半天没有伸手。
“合同还没签，你们连包装都做好了？”
“只是样品。”
邵文海说道：“公司想让你看看，小满卤味到了华丰手里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包装确实比现在更漂亮，也更像省城商场里卖的东西。
可“小满卤味”下面跟着的，不再是她的食品厂，而是华丰。
田小满拿起包装盒，翻到背面。
生产地址、公司名称和负责人，全都不再跟她有关。只有正面的“小满”二字，依旧来自她的名字。
“田老板。”
邵文海站在旁边。
“你一个人要走很多年才能做到的事，华丰一年便能帮你完成。”
“这不是坏事。”
田小满将包装盒放回桌上。
“可完成以后，这东西还是我的吗？”
邵文海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说道：“明天公司老板会亲自见你。除了二十万，他还给你准备了另一份条件。”
“你可以继续管理县城的食品厂。”
“工资、住处和位置，都不会比你现在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