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落下，刚才还在笑的人瞬间全闭了嘴，整个广场齐齐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名打圆场的老裁判脸都白了，他刚才只是想替故交说两句好话，怎么几句话的工夫，话头就快拐到藐视朝廷法度和皇权上去了？！
“老夫绝无此意！”
他赶紧摆手，连声音都快了几分，这顶帽子谁敢接？
张英坐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学到了。”
陆子铭同样一脸敬佩，“我算看明白了，咱们那本《舌战群儒指南》还是删减版。”
“王令教我们的是先戴高帽再掏裤兜，他自己用的时候，直接把人往藐视朝廷法度上送！”
高台上，韩王原本还在揉腿，听见《大周律》三个字以后，整个人瞬间精神起来。
而高台上的韩王这时候却突然来了精神。
《大周律》！这个他熟啊！
王珪为了让他养伤的时候别闲着，这几个月差点逼着他把整本《刑统》嚼碎了咽下去。
眼看王令都扯到律法了，韩王当即板起脸，拿出自己这些日子苦读的成果。
“王令此言有理！”
誉王猛地转头，“五哥！”
晚了。
韩王已经坐直身体，声音传出去老远。
“本王最近将《刑统》背得滚瓜烂熟，确实没见过哪一条写着年纪大便能不守规矩！”
“若六十岁以上都能免罚，本王明日就建议父皇把刑部大牢里所有老犯全放了，省得朝廷还浪费粮食养着！”
刑部几名官员脸皮同时一抽，韩王却越想越觉得自己这番话很有道理。
誉王已经缓缓闭上眼睛，这位爷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明显。
不过韩王说完以后，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曲阜书院听说学田不少，若真因为藐视朝廷法度闹到抄书院……那些地会不会收归官府？
到时候自己这个主持大比的亲王有没有机会分两亩？
韩王脑子刚转到这里，目光已经不自觉往曲阜席位方向飘了一下。
……
王令说完后，曲阜书院那边已经彻底乱了。
可王令今天既然动了，就没准备让这件事轻轻落下。
他忽然伸手探进怀里，下一刻，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契书被取了出来。
张英眼睛瞬间亮了，王兄竟然连这个都带着！
王令直接当着数千人的面将那张纸展开，“更何况，学生今日之所以怀疑曲阜书院故意扰乱赛场，还有另外一份证据。”
郑思齐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了。
王令已经开始念，“三日前，曲阜、应天几名学子堵在国子监门前，当众讥讽我国子监尽是靠祖荫混日子的纨绔，辱我监学门楣，又拿我恩师顾司业执掌国子监十二年成绩不佳之事当众嘲弄。”
顾文礼脸上的笑慢慢淡了，这件事情，他后来当然听说过。
“当日双方立下赌约。若国子监今年无法进入前十，问策擂又撑不过两轮，我们六人当众向曲阜、应天赔礼。”
“可若国子监进入前十……”
王令抬高手里的契书，“当日签字之人须站到国子监牌匾之下，向我恩师顾司业与国子监门楣躬身赔礼，再当众高喊三声——国子监实学胜我百倍！”
轰！广场彻底炸了。
前几日国子监门口那场冲突虽然传遍半座京城，可真正知道赌约内容的人终究不多。
如今数千人亲耳听到，再看那张按满红手印的契书，表情一下精彩到了极点。
王令却还没念完，“所以学生有理由怀疑，曲阜有人眼看今日首轮三局全败，发现我们真有可能继续赢下去，担心日后赌约兑现丢了颜面，这才故意在赛果落定后闹事，试图把今日这场比试搅浑！”
“你胡说！”
郑思齐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整张脸已经涨得通红。
王令直接把契书朝他一展，“那你急什么？”
“契书在这里，手印也是你们人自己按的。如今国子监才刚赢一轮，离前十还远，我也没逼你现在去喊。”
“你们若真觉得曲阜一定赢得起，安安静静往后比便是！”
郑思齐张了张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竟真找不到话。
周围看向曲阜席位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难怪这么急，原来还有这一茬。”
“堵人家门口骂了半天，结果第一场让人三比零，这脸确实挂不住。”
“可挂不住也不能掀桌子啊！”
曲阜席位上，曾鼎臣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整张脸埋进袖子里。
他今日第二场虽然输了，至少输得还算服气，陆子铭那些办法确实比自己从灾报上看来的更实在。
结果如今带队先生这一闹，整场比赛的输赢都快没人关心了，大家只记得曲阜三比零惨败以后输不起！
而此刻国子监席位上，顾文礼却慢慢低下了头。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王令今日为什么咬得这么死。
这小子当然记仇，而且记得比谁都清楚。
可他今日站在这里，一步都不肯退，还有另一层原因。
那日在国子监门口，外地学子骂的从来不只有王令六人。
他们拿国子监前两届二十名开外的成绩当笑话，拿国子监这些年推行的实学当旁门左道，甚至连顾文礼为了国子监熬了这么多年的心血，都一起踩在了脚底下。
王令可以笑着听别人骂自己纨绔，可他从头到尾，都没准备替国子监忍。
顾文礼当年接手国子监的时候，京城多少人都觉得这里已经烂透了。
勋贵子弟混日子，监生整日惹事，书院大比年年垫底，连外地学子提起国子监，都只会笑一句“养老之地”。
这个倔老头偏偏不认，一年又一年改考校，抓经义，推实学，逼着一群连书都懒得翻的混账东西重新坐回书桌前。
王令刚进国子监的时候，也没少让他拿着戒尺追。
可今日，这块被人笑了很多年的招牌，终于在天下书院面前正面赢了曲阜三场！
而王令怎么可能就只满足于一句“国子监胜”？
那口压了太久的气，今日就该堂堂正正吐出来！
你们以前怎么笑的，那今日便怎么受着！！
你们以前怎么踩的，今日就得怎么把话收回去！！
王令抬头看着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国子监”旗帜，嘴角终于重新多了一点笑。
老师想把这块招牌重新扶起来，既然如此，今日便由他这个最会惹事的学生，先把这块招牌抬到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