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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王珪抬头看向他,“下官没有别的意思。正因为是新人,不懂规矩,所以才怕自己记错!”

    他说到这里,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如今看来,记下来倒也不是坏事。”

    周延章呼吸一滞,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

    可王珪还没说完,他转头看向负责旧档的典籍。

    “还有一事,昨日送来的旧档,第三册页码从三十七直接到了四十二,中间少了四页。”

    那典籍脸色刷地白了一下。

    王珪继续道:“下官当时怕遗漏,特意让送档之人在封签旁边写了一句‘原缺四页’,还按了自己的私记,那张封签应该还在。”

    沈元修猛地抬头,“去取!”

    这一次,屋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没过多久,封签便被拿来,上面果然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小字。

    原缺三十八至四十一页。下面还有一枚极小的红印。

    那名典籍的腿都快软了,“学士,下官……下官当时只是……”

    “东西呢?”沈元修声音已经彻底冷了,“缺的那四页如今在哪里?!”

    那典籍嘴唇哆嗦半天,终于低下头,“还……还在东房。”

    沈元修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混账!”

    整个正堂都跟着一静。

    周延章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今日原本只是想借着这件事,敲一敲王珪。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三年前的会元、新科状元,文章是好,可真正进了衙门做事,却未必有那么厉害。

    毕竟人一忙,便容易乱。事情一多,便容易错。

    而王珪这些日子什么都接,早晚总能抓到一个口子。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王珪不但没乱,反而把每一件事都记了下来!更没想到,连档册少了四页这种事情,他都提前写在了封签上!

    王珪直到此刻,才重新看向周延章。

    “周侍读方才有句话说得很好,这里是朝廷衙门,不是科场。”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可此刻落在正堂里,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清楚。

    “文章错了,可以重写。可馆中正差若在别人手里压上一日半,最后只留一夜给接手之人;送来的档册又少了四页,出了事情以后,却再来问接手之人为何误事……”

    王珪停了一下,“这样的馆中规矩,下官确实是第一次见!”

    周延章脸一下涨得通红,“王珪,你这是在说本官故意陷害你?!”

    这一句终于失了先前的从容。

    王珪却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

    “下官没有这么说,下官只是把发生过的事情说清楚。”

    “至于是不是故意,该由掌院学士查,也该由馆中规矩来定,轮不到下官给周侍读定罪!”

    一句话落下,周延章反而彻底没了继续发作的余地,他若再跳起来,反倒像是在自己认。

    王珪也没有继续追着他不放,而是转身朝沈元修拱手。

    “下官初入翰林,确实有许多规矩不懂。若馆中旧例便是侍读可以将各房差事随意调给修撰,那么下官以后照办便是,今日之事,也确实是下官做得不够快。”

    “可若不是……”王珪缓缓直起身,“那今日该问的,恐怕便不只是下官为何做得慢!”

    正堂里瞬间一片安静,窗外明明还有人在走动,可隔着门窗传进来的脚步声,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楚。

    沈元修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册子,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以后,他将册子缓缓合上。

    “从今日起,各房差事仍按旧例交递。谁的差事,谁自己做。”

    “若确实需要调人,先报本官,不许再私下互相推来推去。”

    说完,他抬起眼。

    “周延章,你留下。”

    只几个字,周延章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王珪却没有露出半点胜色,他只是朝沈元修行了一礼。

    “下官告退。”

    从头到尾,他没骂过一句人,甚至连一句“这些人在欺负我”都没有说。

    可等他转身走出正堂以后,外面原本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的那些目光,却已经不再带着先前看新人的随意。

    因为直到今日,他们才真正明白一件事。

    这个看起来病病弱弱,说话永远不急不缓的新科状元,不是不会翻脸……他只是不喜欢空着手翻脸。

    ……

    消息传回王府时,王令正在书房做顾文礼今日留下的第二套模拟题。

    此刻他整个人趴在书案上,眼神都是空的。

    听完王顺把事情说完,他原本还半死不活的脑袋一下抬了起来。

    “真的?!”

    王顺连连点头,“真的!现在翰林院那边都传开了,说大公子进正堂以后前后不到一刻钟,周侍读就被掌院学士留下问话了!”

    王令脸上的笑顿时咧到了耳根,“我就说嘛!这才是我大哥!病三年还能把脑子病没了不成?”

    正好王珪刚从外面回来,听见这句话,脚步直接停在门口。

    “你很闲?”

    王令脸上的笑瞬间收了三分。

    “没有。”

    “今日课业写完了?”

    “……”

    王令默默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还剩半本的题,忽然觉得大哥受不受欺负,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王珪换下外袍,在旁边坐下。

    王令还是忍不住凑过去,“不过哥,你今日这一手真够狠的。”

    “什么叫一手?”王珪淡淡道,“他们把东西送来,我只是记清楚而已。”

    王令嘴角一抽。

    行,这话跟当初说“只是敲刘御史一条腿”差不多。

    可笑过以后,王珪脸上却没有多少轻松,他端着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这次太顺了。”

    王令一愣。

    “什么?”

    “今日的事。”王珪抬起眼,“周延章在翰林院十几年,就算真想压一个新人,也不该留下这么多能查的痕迹。”

    “更何况,若真是秦王的意思……”

    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这种手段太浅!”

    王令看着大哥那副又开始准备把一个问题往十层以后想的模样,忍不住往椅背上一靠。

    “大哥,有时候你就是把人想得太厉害了。”

    王珪看向他。

    王令却随意的摆摆手,然后继续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阴谋算计?我跟你说,这天下很多时候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王珪眉头一皱,“什么班子?”

    “就是……”王令想了想,“台子搭得老大,锣鼓敲得震天响,外面的人看着一个个都觉得里面全是高手。”

    “可真掀开帘子一看,也就是一群人手忙脚乱,有人忘词,有人踩错锣,还有人连裤腰带都没系好!”

    王珪:“……”

    他盯着弟弟看了半晌,很想问一句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可仔细想想,偏偏又好像真有那么一点道理。

    王令见他没反驳,顿时更来劲了。

    “齐王当初那么大一张网,不也照样有人账本做得一钱损耗都没有?赵万山还拿三十七条人命做局呢,最后不一样把烧坏的煤往砖窑后面一倒便不管了?”

    “所以大哥,别什么事情都先怀疑后面藏着八百个心眼。兴许就是姓周的自己觉得你好欺负,想踩你一脚,结果脚伸太长,让你一刀给剁了。”

    王珪听完,没有反驳,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疑色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最后,他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

    “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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