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没有回头，不知道身后那些人脸上是什么神情。
他只知道，眼前这位，是从长安来的天使，是皇帝身边的人。
唐舜脸上堆起笑，快步上前，拱手道：
“天使远道而来庭州，一路辛苦。”
“不论如何，我们都该尽尽地主之谊才是。”
那太监脸上也带着笑，尖着嗓子道：
“唐节帅客气了。”
唐舜说着，伸手往怀里一摸，摸出一颗金豆子，约莫一两重，黄澄澄的，在日头底下晃眼。
他正要把金子递给身后的卫纵，让卫纵安排人去城里采买些好吃的，给天使接风。
谁知眼前一花。
只觉眼前这太监，手指轻轻一捻，快得像一阵风。
那锭金子，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唐舜目瞪口呆。
那太监脸上的笑，却愈发旺盛，抚着袖子，笑吟吟地道：
“呵呵，唐节帅，有心了，有心了。”
唐舜张着嘴，愣了半晌。
身后，一众将官，也都看傻了。
程峰趴在地上，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好家伙！
这太监，手也太快了！
程峰嘴角抽了抽，心里直呼好家伙。
卫纵站在唐舜身后，那双眼睛，又微微眯了起来。
唐舜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又重新堆了起来，拱手道：
“天使哪里的话。”
“天使不如上马，咱们一同入城。”
那太监含蓄颔首，尖着嗓子道：
“那便有劳唐节帅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庭州城的方向而去。
唐舜骑在玉霜白马上，身边是传旨太监。
身后，是卫纵、程峰、石重岳、石撼山、张戡、梁恩义一众将校。
再往后，是罗代宗、薛元敏、陈思礼三个刺史。
三个人，骑在马上，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唐舜回头瞥见了身后那三张脸，心里只觉好笑。
方才在堂上，摔乌纱帽的是他们，要写奏折参他的也是他们。
现在，圣旨一下，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唐舜也不理会，骑在马上，心里却在盘算。
这太监，敢收金子。
敢在这南门外，当着北庭文武的面，伸手就把金子收了。
这便是释放善意。
若是这太监一副秉公办事、两袖清风的派头，金子不收，礼物不要，那唐舜反而不好办。
那种人，是油盐不进的，是代表朝廷来监督的，是来挑毛病的。
可眼前这太监，金子一到手，笑成那副模样。
这就说明，这太监，是个可以结交的人。
官场之上，可别小看收礼与不收之间的差距。
不收礼，一副公事公办的脸，那你连话都没法跟他说。
若是对方能就坡下驴，把礼收了，那自然能听到许多有用的消息。
想到这里，唐舜心里，就存了结交的心思。
唐舜一边骑马，一边侧过头，问身边的太监：
“还未请教，天使名讳？”
那太监骑在马上，闻言，微微一笑，尖着嗓子道：
“咱家姓朴，名不起。”
朴不起？
唐舜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名字，起得……也是绝了。
朴不起。
那啥……不起。
唐舜定了定神，拱手道：
“原来是朴公公当面。”
“不知朴公公在京中，任何等差事？”
朴不起骑在马上，脸上带着笑，含蓄道：
“倒也没有什么大的差事，在内侍省，任内侍一职。”
唐舜闻言，心里一凛，对这朴不起，又重视了一个高度。
大乾宫廷之中，内侍省，是统管所有太监的机构。
内侍省下辖五局——掖庭、宫闱、奚官、内仆、内府。
而内侍省内侍，是除了内侍监、内侍少监之下的头号人物。
可谓数人之下，千人之上。
如今大乾，文官压了武人不止一头。
朝廷想要压一压文官的势头，便只能放出太监，与文官分庭抗礼。
内侍省，隐隐有了内廷的名头。
眼前这位朴不起，虽是个太监，却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
这样的人，结交好了，便是在长安城里，多了一双眼睛，多了一双耳朵。
以后唐舜在北庭做了什么事，朝廷里有人替他说好话，有人在朝堂上参他一本，也有人在皇帝耳边，替他解释。
这金子，花得值。
唐舜脸上的笑，更热络了几分。
一行人，进了庭州城。
唐舜早安排下去，让人在节度府里，备下了一桌军中酒肉。
说是军中酒肉，自然比不上长安城里的精致。
大块的肉，大碗的烧酒，整只的烤羊，摆了满满一桌子。
还有一碟腌韭菜，一碟胡饼，一大盆手抓饭。
这是唐舜从灵州带出来的军中吃食，粗是粗了点，但管饱，够味。
唐舜心里也打鼓。
这朴不起，是长安宫里的太监，平时在宫里，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御酒，见惯了大场面。
这一桌军中粗酒肉，人家未必看得上。
谁知朴不起看了一眼，也不嫌弃，乐呵呵地坐下，端起碗，就喝了一口。
那酒，是灵州带出来的烧刀子，烈得很，一口下去，能从喉咙烧到肚子里。
朴不起喝了一口，也不皱眉，反而咂了咂嘴，尖着嗓子赞了一句：
“好酒！”
唐舜见状，心里那点忐忑，落了地。
这太监，是个实在人。
唐舜坐在主位上，正想着，该怎么拉近关系。
却见朴不起，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径直走到唐舜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
那声音，尖细里带着几分亲近：
“唐节帅。”
“你我同朝为官，又是皇上亲近之人，往后，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唐舜闻言，心里一动，连忙端起酒杯：
“朴公公示下。”
朴不起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压低声音，继续道：
“李节帅官职在咱家之上，不敢称示。”
“等唐节帅处理完庭州这手尾，去长安之时，当声势浩大，为皇上壮壮声威才是。”
“祭天金人，是匈奴百年神物，唐节帅带着这金人入长安，皇上脸上，也有光。”
“到时候，唐节帅在朝堂上，正式授了旌节，便是堂堂正正的北庭节度使了。”
唐舜端着酒杯，心里明镜似的。
这朴不起，是在点拨他。
去长安，不能悄无声息地去。
要大张旗鼓地去，要带着祭天金人，带着匈奴的俘虏，带着缴获的宝贝，浩浩荡荡地去。
那是替皇上去扬威、去长脸。
唐舜举起酒杯，和朴不起碰了一下，朗声笑道：
“朴公公说得是。”
“唐某理会得。”
朴不起笑了，尖着嗓子，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唐节帅是个聪明人。”
“长安城里，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可是巴不得唐节帅你，死在半路上。”
“唐节帅，可得当心。”
唐舜端着酒杯，看着朴不起那张白净的、不长胡须的脸，嘴角的笑，深了几分。
这第一面，算是结交上了。
朴不起又端起酒杯，和唐舜碰了一下，尖着嗓子笑道：
“唐节帅，酒要趁热喝，菜要趁热吃。”
“庭州这地方，粗是粗了点，但这烧刀子，是真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