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度府的高墙,在庭州城里是头一份。
朱门铜环,石狮子镇门,当年李庆安在时,往来的都是北庭的高官显宦,寻常兵卒连大门都挨不着。
今日,这座曾经威严无比的府邸,门口却还立着十几个持刀的兵卒,一个个面色慌张,探头探脑地往街上来路看。
唐舜一骑当先,踏着长街而来。
他一身轻甲,手提陌刀,身后五百重骑,铁流滚滚,马蹄声震得整条北街都在发颤。
府门前那十几个兵卒,起初还想仗着门高墙厚,挡上一挡。
可当他们看清来的是谁,看清那五百黑甲铁骑,看清唐舜手里那柄还在滴血的陌刀——
亡魂皆冒。
“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十几个兵卒,“哐当”一声丢下兵器,掉头就往府里窜。
跑得快的,钻进了府里的夹道。
跑得慢的,被追上来的牙兵一刀一个,劈翻在门槛上,血溅了那对石狮子一爪子。
唐舜连看都没看那些尸体一眼,拨马进了节度府。
一进府门,他心就往下一沉。
院子里,青砖地上,到处都是暗红的血迹,有的已经干成了黑褐色,有的还新鲜着,顺着台阶一路淌到正堂门口。
唐舜在节度府出入过多少回,府里的老人,他大半都认得。
可此刻,他眼光所及,廊下站着的、屋里缩着的,尽是些生面孔。
那些从前常见的、给他上过茶的老仆役,那些见过他和李庆安议事的丫鬟婆子,一个都不见了。
全换了。
这座他进出过无数回的府邸,如今处处透着一股陌生的血腥气。
唐舜翻身下马,陌刀拄地,声音冷得像冰。
“一间一间搜。”
“见着人,就给我带过来。”
牙兵们轰然应诺,散开了,挨房挨屋地搜。
唐舜自己提着刀,穿过前院,进了后宅。
他一脚踹开一间房门,屋里缩着个小丫鬟,吓得“啊”地一声蹲在地上。
唐舜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猩红着眼睛问:
“莺初呢?书瑶呢?”
那小丫鬟哪里见过这等阵势,抖得像个筛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舜眉头一皱,不再理会,又踹开下一间。
又是个躲在柜子后头的老仆,唐舜把人拽出来,刀架在脖子上,再问一遍。
“李节帅的两个女儿,在哪?”
那老仆吓得屎尿齐流,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不知道”。
一间,两间,三间。
他踹开书房的门,案上还摊着半卷没批完的公文,砚台里的墨早干了。
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抱着头缩在案几底下,抖成一团。
唐舜一把把他拖出来,刀架在脖子上,问了同样的话。
那账房先生吓得话都说不连贯,只反复念叨着“不关我的事”。
他从后宅搜到花园,从花园搜到花厅,见着人就问。
可问来问去,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李莺初和李书瑶的下落。
唐舜一颗心,渐渐沉到了谷底。
“把节度府剩下的人,都给我带过来!”
牙兵们四散而去,不一会儿,从各个角落里,拖拖拽拽,押过来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面色惨白,瘫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唐舜站在堂上,居高临下,目光从那十几张惶恐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知道,这些人大多是被裹挟的,不是主谋。
可他此刻没有耐心一个个审。
他只要一个答案。
他只问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李节帅的两个女儿,在哪?”
堂上一片死寂,只有那十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缩在最末的一个老仆,才抖着胆子,小声回了一句。
“回……回留后……两位小姐……她们……她们被锁在城南……城南节帅的坟前……”
唐舜眼神一凝。
他骤然攥紧了刀,指节发白,咬着牙问:“你说什么?”
那老仆吓得趴在地上,连连磕头:“是周……周大人的意思,说……说让两位小姐,给节帅守陵……”
唐舜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只留下两个字,“带路。”
一队人马,跟着那老仆,出了节度府,直奔城南。
一路上,还零散着几个把守的兵卒,见唐舜的黑甲铁骑涌过来,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丢下兵器就跪。
唐舜看都不看他们。
新坟就在眼前。
一座新垒的黄土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李庆安的名讳。
而在那座新坟之前,在两座小小的白幡底下。
两道熟悉的身影,被粗粗的麻绳反绑着,发丝凌乱,衣裙上沾满了泥土,一左一右,跪在李庆安的坟前。
她们跪得笔直,却已经没什么力气,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在哭,还是已经昏了过去。
风一吹,坟头的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落在她们散乱的发丝上。
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李节帅生前捧在掌心里的千金,如今被人绑在父亲的坟前,风吹日晒,不知跪了多久。
唐舜想起李庆安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把这两个女儿托付给他的模样。
李庆安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反复念叨着,拜托了,拜托了。
唐舜在马上,远远地看到那两道身影。
他勒住了马。
身后牙兵,也跟着勒住了马。
整条城南的旷野,瞬间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白幡的猎猎声。
唐舜望着坟前那两个被绑着的、弱不禁风的姑娘,望着她们凌乱的发丝,望着她们跪在老帅之坟前的模样。
万千怒火,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凝成了一个字。
“杀。”
一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一声暴喝,手下牙兵铁流般冲了上去,坟前那几个零散把守的叛军,连哼都没哼出几声,便被乱刀砍翻在地。
血,溅在那座新坟的黄土上,溅在两座白幡上。
唐舜翻身下马,提着刀,一步一步,朝着坟前那两个被绑着的身影走去。
两个姑娘,早已被这一路的杀声吓得失了魂,直挺挺跪在那里,像两尊木雕。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近了。
她们才僵硬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逆着光,她们看到一个男人。
一身染血的轻甲,手里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陌刀,高高的个头,宽宽的肩膀,一步一步,朝她们走来。
这个身影,她们太熟悉了。
父亲生前,无数次在她们面前提起这个名字,提起这个从边军里一刀一枪杀出来的男人。
在这几个担惊受怕的日夜里,在被绑在这座冰冷的坟前、叫天天不应的时刻,她们也是靠着脑海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撑到了今天。
此刻,那个只存在于父亲口中、存在于脑海深处的身影,终于从那个模糊的地方,走了出来,与现实重叠。
李莺初嘴唇哆嗦着,眼泪先于理智,涌了出来。
紧接着,是李书瑶。
两个姑娘,被麻绳绑着,跪在父亲的新坟前,望着那个一步步走来的男人,一时间,泪如雨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