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问问，既然北蛮愿意拿失地换军械，为什么现在又不提归还失地了？”
林铭将文书放回桌上。
“那几件军械，他们还想要吗？”
贺元章没有回答。
孙如海看了林铭一眼，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林铭继续道：“床弩、投石机和震天雷，北蛮不敢再提，岁币也一降再降。说到底，他们是怕这场仗打起来，对自己没有好处。”
“林县令，北蛮的上万兵马还驻扎在野狼口外！”
贺元章提醒道。
“我知道。”
林铭神色平静。
“可他们的将领也在万民城。”
贺元章顿时不说话了。
“我没有说要和北蛮开战。”林铭抬头看向他，“但既然咱们手里有筹码，就不该急着把它扔出去。”
孙如海终于开口。
“林县令，你觉得眼下最该争取什么？”
“互市。”
林铭回答得很干脆。
贺元章皱眉：“互市？”
“不错。”
林铭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的野狼口。
“北蛮想要粮食、绢帛，大夏需要马匹、牛羊和皮毛。既然双方都有需求，为什么不能做买卖？”
“做买卖？”
贺元章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
“这是两国和谈，不是商贾之间的集市交易！”
“正因为是两国和谈，才更应该考虑长久。”
林铭没有与他争辩。
“岁币是白给他们的东西，每年送出去多少，便少多少。互市却不同，北蛮想要粮食和绢帛，就得拿马匹、牛羊或者其他货物来换。咱们可以定价，也可以征税。只要互市能够维持，朝廷便不必年年拿出大量银钱供养北蛮。”
孙如海眼中多了几分思索。
他并非不懂互市的好处。
过去边境也曾有过民间贸易，只是近年来战事不断，商路断绝，互市早已名存实亡。
林铭继续说道：“而且，北蛮愿意用什么换粮食，由不得咱们完全不管。马匹是他们的优势，也是咱们眼下最缺的东西。只要把马匹纳入互市，潼河县便有机会逐步补充骑兵。”
说到这里，他看向孙如海。
“孙副使觉得呢？”
孙如海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以互市代替岁币，倒是可以争取。”
贺元章却仍有顾虑。
“互市涉及边境军政事务，岂是潼河县一个县令能决定的？”
“我没说由潼河县决定。”
林铭看着他。
“贺正使才是大夏正使，最终条款自然由你来定。我只是把能谈的条件摆出来，至于要不要争取，是你们的事。”
贺元章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林铭没有再逼他，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孙如海看着桌上的文书，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若是能以互市代替岁币，至少可以避免大夏每年白白向北蛮输送大量财物。
至于失地……
他看向窗外。
沙洲和凉州，终究还在大夏百姓心中。
当日下午，慕容延再次来到县衙。
这一次，他没有先谈岁币，而是直接问起了三名北蛮将领。
“林县令，乌延拓他们在万民城还好吧？”
林铭正在看账册，闻言抬起头。
“吃得好，住得也好。就是三位将军身上的衣裳有些破旧，我已经让人找了几套干净衣服送过去。”
慕容延嘴角抽了一下。
“那就多谢林县令照顾了。”
“不必客气。”
林铭合上账册。
“慕容副使今日来，应该不只是问他们吃得如何吧？”
“自然是为了赎人。”
慕容延在对面坐下。
“林县令提出三万两白银，数目实在太大。乌延拓三人虽然是我北蛮将领，可他们也是奉命行事。若是每次交战被俘，都要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日后两军交锋，岂不是要把国库搬空？”
“慕容副使说得有理。”
林铭点点头。
“不过这次出兵的是我潼河县团练营，损耗的也是潼河县的粮草和兵器。至于弟兄们受的伤，总不能让他们自己掏钱治吧？”
“林县令的意思，是三万两一分不能少？”
“我倒不是不能商量。”
林铭拿起茶壶，给慕容延倒了杯茶。
“只是这几位将军身份不同寻常。换作普通兵卒，我也不会开这么高的价钱。”
慕容延没有碰那杯茶。
他看着林铭，片刻后说道：“一万两。”
林铭摇头。
“慕容副使，你这价钱砍得也太狠了。韩校尉带着弟兄们奔袭数十里，回来时还有人负了伤。一万两，连这趟出兵的损耗都未必够。”
“两万两。”
“还是少了。”
慕容延笑了笑。
“看来林县令是铁了心要从我北蛮身上刮下一层皮。”
“慕容副使言重了。三位将军好端端地在万民城，我又没亏待他们。只要贵方拿出诚意，人随时可以送回去。”
“既然如此，不妨把互市也一并谈了。”
慕容延话锋一转。
“北蛮愿意放弃先前提出的驻牧地，也不再要求接管野狼口三处关寨。岁币可以再作商议，但边境互市必须开放。”
林铭没有马上回答。
慕容延继续道：“北蛮需要粮食和布帛，大夏需要马匹和牲畜。互市一开，对双方都有好处。林县令既然如此看重买卖，想必不会拒绝。”
“互市可以谈。”
林铭说得很痛快。
慕容延反倒有些意外。
“哦？”
“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林铭将桌上的地图展开，指向野狼口南侧。
“第一，互市必须设在大夏控制的地方，具体地点由大夏选定。不能让北蛮在大夏境内自行划地建市。”
慕容延没有立刻反驳。
“第二，互市期间，双方商人可以携带随身护卫，但不得带大队兵马入市。北蛮若想借互市为名，把军队带到野狼口南边，那就不是做生意了。”
“第三，交易的货物和价格由双方商议。马匹、牛羊、皮毛、粮食和绢帛都可以列入互市范围，但军械不得私自交易。”
慕容延听到这里，终于笑了。
“林县令考虑得倒是周全。互市还没开，便先防着我北蛮了。”
“做生意嘛，总要先把规矩讲清楚。”
林铭把地图往前推了推。
“另外，互市开放之后，北蛮不得以任何理由向大夏商人额外索取货物。若有商人遭到抢掠，须由北蛮负责追查赔偿。”
慕容延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些条件，恐怕不是我一个人能够答应的。”
“那就回去商量。”
林铭并不着急。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慕容副使。乌延拓三位将军还在万民城，北蛮大军也还驻扎在野狼口外。你们每多耽搁一天，城中就要多出一笔开销。”
慕容延放下茶盏。
“林县令还真是时时刻刻都惦记着账目。”
“那是自然。”
林铭笑道：“县衙穷，养不起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