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枕遥接过丹。
七色光芒，从她体内，喷薄而出。
把她，包裹成一个光茧。
那光，暖得，像三月的太阳。
光茧，立在山谷中央。
一明，一暗。
像一颗，会呼吸的蛋。
陆玖就在光茧旁，守着。
他盘腿坐下，手，搭在膝盖上。
风来了，他不动。
露水，打湿他的衣摆。
他也没动。
有几次，他想伸手，去碰一碰那层光。
手抬到一半，又缩回来。
他怕，把梦碰碎。
他对着光茧，说了一夜的话。
没有一句，是大声的。
他说，丹炉，炸过十七回。
他说，寒玉棺，很冷。
他说，等她醒了，就再也不分开。
他说，后山崖壁上的字，改天去磨平。
他说，往后，只刻她的名字，刻在心里。
说到后来，嗓子哑了。
他就闭上嘴，干坐着。
坐得，像崖底，另一块石头。
夜，慢慢压下来。
所有人，都到了崖边。
陆渊，顾风眠，林晚意，白小满。
谁都没说话。
顾风眠想喊，被陆渊一把拉住。
陆渊自己，却差点，坐到地上。
林晚意扶了他一把。
白小满，站在最远处，半张脸，藏在树后。
顾风眠在崖边，来回走。
鞋底，蹭着石头。
陆渊盘腿坐下。
眼睛，一直看着崖底。
林晚意靠着一棵树。
手，一下一下，捋着银发。
白小满没动。
像一株，生在崖边的小白花。
顾风眠走累了，蹲下。
“天怎么还不亮。”
陆渊说。
“快了。”
顾风眠又抬头，数星星。
数到一半，天边，就灰了。
夜，过去了。
天，亮了。
第一只鸟，叫了一声。
那叫声，很脆。
像谁，往山谷里，丢了一颗石子。
光茧，慢慢裂开。
一道，又一道。
碎光，从裂缝里，漏出来。
落在草叶上，像撒了，一把彩盐。
林晚意说。
“她的脉，稳了。”
陆渊背过身，偷偷，又抹了一把脸。
苏枕遥从茧中走出。
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
她赤着脚，踩在草上。
草叶，在她脚边，轻轻弯了弯腰。
她的头发，黑了。
她的眼睛，清澈得，像不笑湖的水。
她先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深。
像要把三年，都吸回来。
陆玖站了起来。
他守了一夜，腿，有些麻。
脚下一个踉跄，又站住了。
苏枕遥走到他面前。
两人对视良久。
风，从崖上，吹下来。
吹动她的白衣。
也吹动他的白发。
苏枕遥说。
“陆玖，你煮的面，还是那么难吃吗？”
陆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还是。”
“而且以后，也改不了。”
苏枕遥说。
“没关系。”
“我做给你吃。”
陆玖说。
“饿不饿？”
苏枕遥说。
“饿。”
“三年了。”
陆玖说。
“回去，我给你下三碗。”
苏枕遥说。
“我来。”
“你煮的，能毒死人。”
她在众人面前，紧紧抱住了陆玖。
陆玖僵了一下。
然后，把脸，埋进她的发里。
她的发，有皂角味。
还有一点，白花的香。
顾风眠在旁边，嚎啕大哭。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三年啊！”
“你们两个，可算都活着了！”
“我顾风眠，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陆渊背过身去，抹眼睛。
他抹了两下，又转过身来。
从袖子里，摸出三颗糖。
糖纸，都揉皱了。
“这臭小子，爱吃甜的。”
“我攒了三年。”
“一直没敢给。”
陆玖接过糖。
没说话。
只把糖，攥进掌心。
糖纸，在掌心，咯吱响。
他剥了一颗，塞进苏枕遥手里。
“我爹攒的。”
“甜。”
陆渊又说。
“回家。”
“爹给你们，做饭。”
陆玖喉头，滚了一下。
“好。”
陆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拍到第三下，没拍下去。
林晚意站在一旁，笑着，流了泪。
她抬头，看天。
天，蓝得，像刚洗过。
白小满站在最远处。
看着拥抱中的两人。
她轻轻笑了一下。
转身，朝山下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
像怕吵到谁。
陆玖看到了白小满离开的背影。
他想叫她。
但被苏枕遥，拉住了手。
苏枕遥说。
“让她走吧。”
“她需要，一点时间。”
陆玖沉默。
白小满走到半山腰。
从怀里，取出那束金谷原的花。
花，已经干枯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把花，放在鼻尖，闻了闻。
花，早没味了。
她也不在意。
笑了笑。
把花，插在山路旁的石缝里。
然后，她继续走。
风吹过来。
把干花，吹得轻轻摇晃。
像在，挥手告别。
陆玖和苏枕遥，回到宗门。
山门上的旧钟，被风，撞了一下。
“嗡”地一声。
很轻。
陆渊召集，所有立功的人。
宣布，栖梧宗，将成为七情丹道的传道之地。
弟子们，站了一院子。
没人说话。
却都攥紧了拳头。
陆渊说。
“从今天起，凡我栖梧宗弟子。”
“学丹，先学做人。”
“学七情，先学成全。”
弟子们，齐齐，应了一声。
“是。”
声音，震得老槐树，落了三片叶。
议事堂里，香炉，点着三炷香。
青烟，直直往上。
陆玖把丹方，和炼丹心得，整理成册。
交给顾风眠保管。
顾风眠接过。
手，有点抖。
“你这不是要走。”
“是在交代后事。”
陆玖说。
“我还得去一个地方。”
苏枕遥说。
“玄冥渊最深处。”
“找殷九幽算账。”
“他不死，所有人都不安。”
顾风眠红着眼睛。
“陆玖，我顾风眠这辈子，没服过谁。”
“你是第一个。”
陆玖说。
“别肉麻。”
顾风眠说。
“你走了，我可就把你的丹方，全改一遍。”
陆玖笑了。
“你敢改我的方子，回来打断你的腿。”
顾风眠也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把丹方册子，抱在怀里。
“你可别死。”
陆玖和苏枕遥，并肩走出宗门。
走到山门口时，苏枕遥突然说。
“陆玖，这一去，也许回不来。”
陆玖说。
“那也要去。”
苏枕遥说。
“陆玖，如果这一次，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陆玖说。
“你不会死。”
苏枕遥说。
“我是说如果。”
陆玖说。
“没有如果。”
“你死了，我不活。”
苏枕遥停下脚步。
看着他。
陆玖说。
“所以，你必须活着。”
苏枕遥笑了。
她握住陆玖的手。
“好。”
“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