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风眠说。
“后山崖的藤蔓，全枯了。”
“崖底的雾，比三年前，浓了三倍。”
“还有——”
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好像，在雾里，看到了一个人影。”
“穿着你的衣服。”
陆玖和苏枕遥，对视一眼。
苏枕遥的手，按在剑上。
林晚意说。
“惊域之门，被激活了。”
“如果你不去收取，它会自己找你。”
陆玖说。
“它已经在找我了。”
林晚意说。
“惊，最会模仿。”
“它见过你跳崖。”
“就会拿你的影子，一遍一遍，重演。”
顾风眠问。
“那怎么破？”
林晚意说。
“他真跳下去。”
“假影子，就散了。”
顾风眠把三天里的事，倒豆子一样倒出来。
他白天，去崖边看雾。
夜里，听见崖底有脚步。
一上，一下。
像有人，在雾里来回走。
他不敢下去。
他怕那雾里，真有第二个陆玖。
他说，那人影，走路有点跛。
左肩，比右肩低。
跟他认识的陆玖，一个样。
有一回，那人影，还冲他，招了招手。
他腿都软了。
说完，他抹了一把脸。
嘴唇，干得起皮。
眼窝，青黑一片。
陆玖听完，把肩上的灰，拍掉。
“走。”
“别让那雾，等急了。”
顾风眠在后头，嘟囔。
“你倒是不怕。”
陆玖没接话。
他们没走正门。
从东边，绕到了后山崖。
一路枯枝，踩得咯吱响。
林子里，静得出奇。
连鸟，都不叫。
苏枕遥走在他右侧，剑，始终没离手。
顾风眠跟在后头，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
林晚意走在最后。
银发，被风，吹得轻轻飘。
越近后山，铁锈味越重。
陆玖的脚步，也越走越慢。
这条路，他三年里，走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是一个人。
这一回，身边有人了。
路过半山腰，那棵老松树，还在。
树皮上，有他三年前，用指甲划下的一道印。
他看了一眼，没停。
苏枕遥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一眼。
“刻的什么？”
陆玖说。
“你的名字。”
苏枕遥没说话。
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崖边，寒风呼啸。
风里，有股子铁锈味。
枯藤，缠在崖石上。
黑漆漆的，像一条条，僵死的蛇。
崖下的雾，果然浓得吓人。
灰白色的雾，从崖底，往上翻。
像一口，煮开了的锅。
陆玖站在崖边，往下看。
雾太浓了。
几乎看不到底。
雾里，有人影，一闪。
穿着，和他一样，灰白旧袍。
那人影，站在雾中央。
不往上，也不往下。
就那样，看着他。
陆玖没动。
他盯着那雾里人影。
那人影，也盯着他。
三息后，人影散了。
雾，更浓了。
老情说。
“惊之力的核心，在这里。”
“你要跳下去。”
“再跳一次。”
“带着完全的清醒跳。”
“不是被逼。”
“不是绝望。”
“是你自己选的。”
苏枕遥走上前。
她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
陆玖说。
“你才刚醒。”
苏枕遥说。
“所以，我才不会让你，再一个人。”
陆玖笑了。
“好。”
“一起跳。”
林晚意说。
“你们跳。”
“上面，我守着。”
顾风眠也往前走了一步。
“还有我。”
陆玖转头，对顾风眠说。
“你在这里等。”
“天亮前，我们没回来。”
“就带人，守住后山。”
顾风眠张了张嘴，到底没劝。
只骂了一句。
“你可别死。”
陆玖没回头。
他握紧苏枕遥的手。
风，从崖底，撞上来。
把两人的衣袍，吹得贴在身上。
陆玖往前一步。
没有喊。
没有回头。
苏枕遥跟着，也往前一步。
两人，纵身跃下悬崖。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一股战栗，从脚底，蹿上头顶。
从跳下去的那一瞬间，开始。
那是惊。
不是恐惧的惊。
是清醒的惊。
是明明知道下面是什么，还选择跳下去的惊。
他让自己的心，在风暴中，稳稳地跳着。
不闭眼。
不呼喊。
就那样，坠落。
崖壁，在眼前，飞快地往上跑。
雾，像冷水，往领口里灌。
他咬住牙，把苏枕遥的手，攥得更紧。
三年前，他第一次从这里，跳下去。
那时候，他闭着眼。
这一回，他睁着眼。
要把这一路，都记进骨头里。
坠落中，陆玖看到，崖壁上，刻满了字。
每一行，都是他当年坠崖时，用刀刻下的。
“苏枕遥”三个字。
刻了三千遍。
密密麻麻。
像一片，长在石头上的，无声的呐喊。
有的字，被青苔，盖了一半。
有的字，让风，磨得只剩一道痕。
可每一笔，都还认得出来。
苏枕遥也看到了。
她睁大了眼。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陆玖没有解释。
他只是在坠落中，伸出手。
拉住了苏枕遥的手。
她的指尖，很凉。
他把那手，攥进掌心。
两人落到崖底。
不是摔下来。
是落在了，情鼎释放的灵气垫上。
软软的，像落进一片，看不见的水。
苏枕遥蹲在崖壁前。
一道一道，数那些字。
数着数着，手，就抖了。
她用手指，去摸那些刀痕。
从第一遍，摸到不知第几遍。
有些字，她摸得轻。
有些字，她按得重。
像要把那三年，一个字一个字，摸回来。
陆玖站在她身后。
“别数了。”
“那几年，我每次想你，就下来，刻一遍。”
苏枕遥眼圈红了。
“陆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陆玖说。
“不傻。”
“刻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醒。”
“因为我不信，你会丢下我。”
苏枕遥站起来。
转身，抱住他。
陆玖也抱住她。
她的肩，在抖。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她闷声说。
“以后，不许再刻了。”
陆玖说。
“好。”
“以后，我只喊你的名字。”
苏枕遥说。
“三千遍，也不够。”
陆玖说。
“那就三万遍。”
苏枕遥说。
“我要你，用一辈子还。”
陆玖说。
“好。”
“一辈子。”
风，把两人的话，吹散在崖底。
崖底的雾气，散开了。
阳光，从崖顶，漏下来。
照在满壁的字上。
那些字，亮晶晶的。
老情说。
“惊之力，收集到了。”
暗紫色的火焰，在陆玖体内，升了起来。
那火，在丹田里，一跳。
又一跳。
像一颗，落了三年，终于落定的心。
那是他一直在等的，第七种力量。
老情说。
“七情齐聚。”
“现在，你可以炼那枚丹了。”
陆玖问。
“九转还魂丹。”
“还是，七情炼神丹？”
老情沉默了一下。
“九转还魂，救的是命。”
“七情炼神，救的是神。”
“你自己选。”
“但只有一次机会。”
七种火焰，在陆玖体内，同时燃起。
赤、白、金、月、青、灰、紫。
七色光芒，在他体外，交替闪烁。
他闭上眼。
三年前，他从这里，跳下去。
是为一个人，求死。
三年后，他从这里，跳下来。
是为同一个人，求生。
他睁开眼。
“我两个都不要。”
“我要炼的，是能把这两种丹，合二为一的东西。”
“救她，也救我自己。”
他伸手，按住情鼎。
鼎身震动。
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