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赤红火柱还在烧。
比昨夜更盛。
天边像被撕开一道血口。
陆玖翻身上马,把魂灯系在腰间。
顾风眠抱着丹囊,赤脚踩在碎石上,疼得直抽气。
“我的鞋还在峡里。”
“回头给你买十双。”
“云锦底的?”
“金的也行。”
顾风眠咧嘴,脸色却还白着。
“刚才那个执灯使,什么来头?”
“寒魂殿外殿三使之一。”
“陆玖夺灯时看到他腰间铜牌,刻着执灯二字。”
“外殿三使?”
“执灯使掌魂灯。”
“断念使掌追杀。”
“锁魂使掌封魂。”
“执灯使没死,留一缕魂息逃了,母灯已被我夺下。”
顾风眠低头看腰间魂灯。
灯里四根魂发,微弱地亮着。
“她还能撑多久?”
“七天。”
“现在还剩六天半。”
顾风眠把魂灯抱紧。
“那我们去赤炎原?”
“先去万炉天城。”
“炼怒焰丹,需要万炉天城的火。”
陆玖顿了顿。
“也需要一个帮手。”
顾风眠眼睛一亮。
“谁?”
“我爹留下的旧人。”
两人策马奔出荒原。
身后月影峡的雾,缓缓合拢。
像一张永远合不上的嘴。
半日后,万炉天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漆黑,城头冒着各色丹火。
赤橙黄绿,像一条条火舌舔着天。
城门口排着长队。
丹师、药商、散修,人人背着丹炉。
城门口,一队寒魂殿白衣人正在盘查。
为首那人手里拿着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人,正是陆玖。
顾风眠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堵门了。”
陆玖目光一扫,调转马头。
“不走门。”
“那走哪?”
“丹塔。”
万炉天城中央,九层丹塔高耸入云。
塔身刻满火纹,塔顶终年不熄。
陆玖绕到城西,把马藏进一片枯林。
陆玖取出一枚旧铜片。
铜片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铜片上刻着四个字。
鼎中有人。
铜片贴近地面,地面裂开一道暗缝。
顾风眠瞪大眼。
“地道?”
“我爹挖的。”
“父亲当年在万炉天城学丹,留了这条退路。”
“你爹到底留了多少后手?”
“够我活到今天。”
两人钻进地道。
地道尽头,是一间地下丹室。
丹室中央,一尊旧鼎落满灰。
旧鼎是父亲当年在万炉天城所用,鼎底刻着陆家火纹。
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中男子面容模糊,腰间悬着一尊小鼎。
陆玖站在画前,沉默很久。
顾风眠小声问。
“你爹?”
“嗯。”
“他为什么留这个?”
“等我来。”
陆玖抬手,按在画中鼎上。
轰的一声。
暗室四角亮起火光。
一道苍老声音从鼎中传出。
“陆家后人,持铜片者,可开此室。”
“怒焰丹方,在鼎下。”
“但炼怒焰丹,先要过三关。”
顾风眠咽了口唾沫。
“哪三关?”
“火关。”
“心关。”
“仇关。”
陆玖掀开旧鼎。
鼎下压着一枚玉简。
玉简上三个血字。
焚天怒。
陆玖刚拿起玉简,暗室忽然震动。
地道入口传来脚步声。
寒魂殿追兵。
为首那人声音阴冷。
“陆玖,你以为只有执灯使追你?”
“外殿断念使,已到。”
顾风眠脸都绿了。
“怎么办?”
陆玖把玉简收入怀中。
“炼。”
“现在?”
“现在。”
陆玖盘坐在旧鼎前。
情鼎从心口显化,落在旧鼎上方。
情鼎可虚可实,虚时藏于心口,实时落于掌心。
两鼎相叠,火纹相连。
月白情火涌入旧鼎。
旧鼎轰然燃起赤红怒焰。
火光照亮暗室。
墙上那幅画,忽然烧了起来。
画中封着一缕残念,画中男子一步走出,化作虚影。
陆玖抬头。
“爹。”
虚影没有回答,只抬手一指。
“怒焰丹,烧的不是药。”
“是你的怒。”
“你怒什么?”
陆玖闭眼。
陆玖怒。
怒寒魂殿冰封苏枕遥。
怒殷九幽种下情种。
怒霍守疆战死城头。
怒林戈只带回一坛酒。
怒父亲留自己一人在世上。
怒自己三年无能为力。
怒火从心底烧起。
旧鼎中的赤红火焰猛然暴涨。
顾风眠被热浪阵退,背靠墙壁。
“陆玖!火太大了!”
陆玖没停。
陆玖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入鼎中。
“以我血为引。”
“以我怒为柴。”
“炼!”
旧鼎嗡鸣。
火焰化作一条赤龙,在丹室中盘旋。
第一关,火关。
赤龙反噬,火舌倒卷。
陆玖左臂情痕亮起。
月白情火护住心脉。
火关第一次失败。
赤龙撞碎火幕,陆玖闷哼一声,唇角溢血。
顾风眠脸色大变。
“陆玖!”
陆玖抬手擦掉血。
“再来。”
陆玖咬紧牙关,第二滴血落入鼎中。
“以我血为引。”
“以我怒为柴。”
“炼!”
赤龙再次成形。
这一次,陆玖不再硬抗。
陆玖借情火引赤龙绕鼎三圈,怒焰归炉。
火关过。
第二关,心关。
火焰中浮出苏枕遥的脸。
苏枕遥站在冰原上,轻声开口。
“陆玖,别炼了。”
“你会变成情帝。”
陆玖盯着苏枕遥。
“你不是她。”
“真的她会说,别回头。”
苏枕遥的脸碎去。
心关过。
第三关,仇关。
断念使破门而入。
断念使先夺玉简,再伤顾风眠。
顾风眠肩头溅血,踉跄后退。
“陆玖,别管我!”
断念使三道寒符化作冰墙,直压旧鼎。
“陆玖,你炼丹,我夺鼎。”
“两不耽误。”
陆玖睁眼,眼中赤红。
“你夺一个试试。”
情鼎一震。
月白情火与赤红怒焰交织,化作一道火幕。
冰墙撞上火幕,瞬间汽化。
断念使脸色大变。
“双火同修?”
“不可能!”
陆玖站起。
“不可能的事,今天你见一件。”
陆玖抬手一压。
赤龙俯冲。
断念使被火浪掀飞,撞碎丹室石壁。
另一人想逃。
顾风眠抄起丹囊里的药粉撒过去。
药粉迷了那人眼睛。
陆玖一步追上,情火缠住那人喉咙。
“回去告诉殷九幽。”
“七情丹,我炼定了。”
“苏枕遥,我救定了。”
断念使咬牙。
“你救不了她。”
“情种已生根。”
“情种是情帝兵解前留下的最后一枚棋。”
“等她开花,她就是新的情帝。”
陆玖手一紧。
“那就连根拔。”
“等我集齐七情,第一件事就是入她神魂,拔种。”
情火一收。
断念使化作黑烟散去。
丹室安静下来。
旧鼎中,一枚赤红丹丸缓缓升起。
丹丸表面,三道火纹流转。
老情声音响起。
“三纹怒焰丹。”
“一纹燃血。”
“三纹焚灵。”
“六纹焚天。”
“一纹可焚炼气,三纹可焚筑基,六纹可焚金丹。”
“不够。”
陆玖把丹握在掌心。
“我知道不够。”
“但够我打到赤炎原。”
顾风眠瘫坐在地,喘着粗气。
“你爹的虚影呢?”
陆玖转头。
画已烧尽。
虚影早已散去。
只留墙上一行火字。
“玖儿,别走我的路。”
陆玖看了很久。
陆玖伸手,把火字抹去。
“你的路,我走过了。”
“接下来,我走我自己的。”
暗室外,万炉天城钟声大作。
九层丹塔顶,一道赤红火柱再次冲天。
丹塔火柱是万炉天城地火,怒卫墓火柱是怒卫残念,两火同源。
火柱中,隐约传来一声怒吼。
怒卫。
赤炎原。
陆玖把怒焰丹吞下。
赤红火焰从心口烧遍全身。
左臂情痕亮起。
情鼎第二重,开了。
陆玖体内灵力暴涨三成。
丹塔火柱倒卷,城头丹师惊呼。
寒魂殿白衣人后退。
陆玖握紧魂灯。
“走。”
顾风眠爬起来。
“去哪?”
“赤炎原。”
“怒卫的墓。”
“也是我下一步的丹炉。”
两人冲出暗室。
陆玖一拳轰碎丹室石门,碎石穿空。
天边赤红如血。
魂灯里,四根魂发轻轻亮了一下。
陆玖低头看了一眼。
“枕遥,等我。”
“神魂我烧过了。”
“这一次,该烧他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