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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3 章 冶坊改制,军械自足

    潞州官营冶坊的炉火,已经烧了三天三夜。

    冶坊的老管事,姓贺,是个干了四十年的老铁匠出身。他蹲在炉前,看着炉膛里翻滚的铁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三天了,新来的那个匠人阿木,带着一帮年轻人,把他用了四十年的老法子,改了个底朝天。

    "贺管事,"一个老师傅凑过来,低声道,"您老倒是说句话啊。那个阿木,把炉子改小了,把火候改了,还把咱们的锤工,从八人一组,改成了四人一组。这算什么事?"

    "算什么事?"贺管事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算朝廷的事。上头的公文写得清楚:冶坊要改良工艺,造轻甲、造强弩、造新船。阿木是工部派来的,他改炉子,是奉了工部的令。"

    "可他那改法,靠谱吗?"

    贺管事没有答话。他望着炉前那个忙碌的年轻人,心里,也犯着嘀咕。

    阿木是五年前进的工部。他原是玉门关的匠人,玉门围城那年,靠着一手修弩、补甲的绝活,救了不少伤兵。战后,沈砚把他荐进了工部,专管军工改良。

    阿木改良的第一桩,是轻型甲胄。

    旧式的甲胄,是整块铁板打出来的,重四十斤。穿上它,将士行动迟缓,追不上、跑不动,一场仗打下来,累得比敌人还狠。阿木蹲在冶坊里,研究了三个月,把整块铁板,改成了鳞片——一片一片的小铁片,用牛皮绳串起来,再衬一层厚棉。

    改鳞甲的头一个月,阿木几乎住在冶坊里。他先试了三种铁料:生铁脆,一锤就裂;熟铁软,三刀就凹;只有百炼钢,韧而坚,可百炼钢费工,一甲要用二百四十片,得炼多少回?

    "炼钢费工,就少炼几回。"阿木对帮工的道,"甲片不用全钢——鳞甲,讲究的是'外硬里韧'。外层钢片,挡住刀;里层铁片,卸掉力。两样一夹,又省料,又顶用。"

    他领着帮工,试了七回,才定下"钢皮铁心"的法子:甲片外层,覆一层薄钢;里层,用熟铁。二百四十片甲片,一半钢、一半铁,成本比全钢省了三成,坚固程度,却差不了多少。

    "鳞甲?"贺管事头一回看见阿木的样品,嗤笑一声,"你这甲,是给鱼穿的?鳞片一片一片,刀刃一劈,不就散了?"

    "散不了。"阿木把一件鳞甲递到他手里,"贺管事,您掂掂,多重?"

    贺管事掂了掂,脸色变了:"这……怕不到二十斤?"

    "十九斤。"阿木道,"比旧甲轻了一半。您再试试,拿刀砍。"

    贺管事将信将疑,抄起一把刀,照着鳞甲劈了下去。刀刃落在铁鳞上,滑开了一道弧,只留下一道白印。他又劈了两刀,鳞片纹丝不动。

    "这……"贺管事愣住了,"鳞片是滑的,刀刃劈上去,会滑开?"

    "对。"阿木道,"鳞片错落,刀劈上来,力被卸到旁边。旧甲是硬扛,鳞甲是巧卸。硬扛,扛三刀就裂;巧卸,卸十刀还完好。而且——"他拍了拍甲,"轻了一半,将士跑得动,追得上。跑得动的兵,才打得赢仗。"

    贺管事没有接话。他摸着那件鳞甲,摸了半天,忽然道:"你这鳞甲,一片一片串起来,要多少工夫?"

    "一甲,两百四十片,一个匠人,五天。"

    "五天?"贺管事的眉头又拧起来,"旧甲,一个匠人,三天就能打一件。你这鳞甲,要五天,还费料——工部的账,怎么算?"

    "账,我来算。"阿木道,"贺管事,您只算了一件甲的天数。可您没算:旧甲四十斤,新甲十九斤。同样一车铁,旧甲打十件,新甲能打二十一件。同样的料,多出一倍的甲——这账,谁划算?"

    贺管事被问住了。

    "再说了,"阿木道,"旧甲硬扛刀,将士中三刀,甲裂了,人也伤了;新甲卸刀,中十刀,甲还在,人还能打。一件甲,多护住一条命。这账,比铁料的账,大得多。"

    贺管事不说话了。他蹲在炉前,抽了半袋烟,忽然道:"你改吧。老夫看着。"

    阿木改的,不只是鳞甲。

    第二桩,是远程弩机。旧式的弩机,射程三百步,可上弦费力,要两个壮汉,才能拉开。阿木在弩机上加了一道绞轮,一人就能上弦;又把弩臂加长,箭槽加深,射程提到了五百步。

    "五百步,"冶坊的老师傅们试射之后,面面相觑,"从前,三百步外,弩箭够不着敌人;如今,五百步外,就能放箭。等敌人冲到三百步,弩手已经放了三轮箭了。"

    "三轮箭,"阿木道,"够把一队骑兵,射成筛子。"

    第三桩,是近海战船。登州水师的战船,旧式的是平底船,吃水浅,稳当,可跑不快。阿木跟着水师的沙把总,跑了三个月海,把平底船,改成了尖底船——船底收尖,破浪而行,速度提了三成。

    "尖底船,"水师的将官们,头一回看见新船下水,心里没底,"平底船稳当,尖底船,会不会翻?"

    "平底船稳,是稳在浅水。"阿木道,"可海上的仗,在深水。深水起浪,平底船晃得像筛子;尖底船破浪,反而稳。再说了——"他拍了拍船舷,"追海盗,平底船追不上;尖底船,才追得上。"

    新船下水试航那天,海风正好。尖底船破浪而出,把同行的平底船,甩开了整整一里。水师的将官们,站在岸上,看着那艘船越跑越远,谁也没有说话。

    试航的第三日,海上起了一场风暴。水师的船队,正要收帆回港,那艘尖底船,却迎着风浪,又跑了一程。

    "回来!"沙把总站在指挥船上,冲着那艘船喊,"风暴要来了!"

    尖底船上的校尉,没有回头。他指着海面上一处翻涌的黑影,喊道:"把总!那边有船!像是海盗的船,被风浪困住了!"

    沙把总举起千里镜,望了一眼。风浪里,一艘挂着黑帆的船,正在礁石区挣扎,船身已经倾斜。那正是水师追了三个月的一伙海盗。

    "追!"沙把总咬牙道,"风浪里,平底船不敢去,尖底船敢!"

    尖底船冲进风浪,船身颠得像一片叶子,可船底收尖,破浪而行,愣是一点一点,逼近了那艘海盗船。海盗们看见追兵,慌了手脚,船头一偏,撞上了暗礁,船底裂开,海水灌了进去。

    "放下绳索!"校尉站在船头,喊道,"抓活的!"

    尖底船贴着海盗船靠过去,水兵们甩出绳索,把困在船上的海盗,一个一个拖了过来。风暴过去时,一船海盗,三十七人,一个没跑。

    沙把总站在岸边,看着那艘尖底船,载着俘虏,缓缓靠岸。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尖底船,好船。"

    可阿木的改良,不是没有阻力。

    最大的阻力,来自冶坊的老旧管事们。他们不是不信阿木的手艺,是心疼"增加的人力成本"。鳞甲要一片一片串,弩机要一道一道磨,尖底船要一根一根削龙骨——样样都比旧法费工。

    "费工,"有管事在工部的例会上拍桌子,"费工就是费银子!工部的账上,军械一项,今年已经超支了三成!再这么改下去,冶坊的银子,得见底!"

    "银子见底,好过将士没甲穿。"阿木道,"管事大人,您算过没有?旧甲四十斤,将士穿着,追不上敌人,跑不过敌人,一场仗下来,多死多少人?多死一个人,抚恤银多少?多废一具甲,料钱多少?"

    "你……你这是什么算法?"

    "这是朝廷的算法。"阿木道,"沈大人说过:军械的账,不能只算铁料,要算人命。一件甲,多护一条命;一条命,值多少银子?您说费工,我说值。"

    管事们吵成一团。吵到最后,工部尚书拍板:改良照做,银子照拨,可每一批新军械,都要试制、试射、试航,验过才算。

    "试,"工部尚书道,"是让新东西说话。好使,就推;不好使,就退。阿木的东西好不好使,验过才知道。"

    第一批鳞甲,发了边关。九镇的将士,穿上新甲,跑了十里地,人人叫好。

    "这甲,"雁门关的老卒,拍着胸口的鳞甲,"轻!跑起来,跟没穿似的!"

    "轻是轻,"旁边的校尉道,"可别是个花架子,一刀就散。"

    "散?"老卒抄起刀,往自己胸口劈了一刀。刀刃滑开,留下一道白印。"你看,散不散?"

    校尉看傻了眼。

    第一批强弩,发了斥候营。斥候们试射之后,报回来的话更干脆:"五百步外,一箭一个准。草原的马队,还没冲到跟前,先吃三箭。"

    第一批尖底船,编入水师。秋汛里,一艘尖底船,追着一伙海盗,追了八十里,愣是把海盗的船,堵在了礁石湾里。

    改良推行两年,官营冶坊的产能,翻了一番。

    产能翻番的验收,是在潞州冶坊做的。工部的验收官,带着账册,在冶坊里待了三天。三天里,他看炼铁、看串甲、看磨弩、看削龙骨,一炉一炉地看,一件一件地数。看到最后,他合上账册,对贺管事道:"贺管事,账册上的数,都对得上。"

    贺管事蹲在炉前,磕着烟袋,道:"对得上就好。老夫在冶坊干了四十年,头一回见,炉子还是那个炉子,出的活,却多了一倍。"

    "多亏了阿木。"验收官道。

    "多亏了他,也亏了咱们这些老骨头肯跟着改。"贺管事道,"老夫头一回看他改炉子,心里是不服的。可他那鳞甲,老夫亲手砍过,砍不动;他那强弩,老夫亲眼看过,射得远。东西好,老夫就服。"

    他顿了顿,道:"老夫四十年,守着老法子,守着守着,就忘了问一句:老法子,还顶不顶用?阿木那后生,替老夫问了。"

    验收官把这话记下来,回去报给了工部尚书。工部尚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冶坊的老管事,能说出'东西好,老夫就服'这句话,比产能翻番,还金贵。"

    改良推行两年,官营冶坊的产能,翻了一番。

    "翻了一番?"工部尚书看着账册,有些不信,"阿木,你是怎么办到的?"

    "改了两桩。"阿木道,"第一桩,是分工。旧法,一个匠人,从炼铁到成甲,一个人干到底;新法,炼铁的只管炼铁,串甲的只管串甲,各管一摊,熟能生巧。第二桩,是模具。甲片、弩机、龙骨,先做模具,再灌铁水——模具一出,十件百件,都是一个样。"

    "模具?"工部尚书来了兴趣,"这法子,是跟谁学的?"

    "跟农人学的。"阿木道,"农人种地,先做垄,再做畦。垄畦做得好,一亩地,比别人多收三成。冶坊也一样——模具就是垄畦,做好了,炉子还是那个炉子,铁还是那个铁,出的活,却多了一倍。"

    工部尚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阿木,你在工部五年,朕的军械,从铁料到成品,样样都改过。你说说,咱们的军械,如今还缺什么?"

    "不缺什么了。"阿木道,"甲,能自造;弩,能自造;船,能自造。从铁矿石,到成品军械,官营冶坊,一条龙全包了。从前,硫磺要买西域的,铁坯要买草原的——如今,禁运令下了,西域草原的原料断了,咱们自己,也够用了。"

    "自给自足?"

    "自给自足。"阿木道,"军械的料,中原自己出;军械的工,中原自己干。往后,就算西域、草原的路全断了,九镇的将士,也照样有甲穿、有弩使、有船坐。"

    工部尚书望着他,半晌,道:"这话,朕等你说了五年。"

    这年冬天,工部把改良的军械,列了一份清单,送到御前:轻型鳞甲三万件、远程强弩一万二千张、尖底战船六十艘。清单的末尾,工部尚书亲笔批了一行字:军械自给,不假外求。

    赵宸看完清单,没有批字。他把清单放下,对工部尚书道:"你记着:这清单上的每一件甲、每一张弩、每一艘船,都是阿木那样的匠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往后,冶坊的炉火,不能熄;匠人的手艺,不能断。"

    "臣记下了。"工部尚书道。

    "还有,"赵宸道,"阿木这样的匠人,朝廷要多养几个。冶坊的改良,不能靠他一个人。"

    "臣遵旨。"

    第二年开春,工部下文:各州官营冶坊,每坊增设"改良坊"一座,专事军械改良;改良匠人的俸禄,比照军校尉。阿木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公文上——他已经去了下一座冶坊,继续改良他的炉子去了。

    潞州冶坊的炉火,还在烧着。贺管事蹲在炉前,看着炉膛里翻滚的铁水,忽然对身边的老师傅道:"你说,那个阿木,下一回,又要改什么?"

    "谁知道。"老师傅道,"可不管他改什么,咱们跟着干就是了。"

    "跟着干?"贺管事道,"你不怕他再改你的炉子?"

    "怕啥。"老师傅笑了,"他改的炉子,出的铁,比老法好;他改的甲,护的命,比老法多。这样的改法,老夫乐意跟。"

    贺管事没有接话。他望着炉火,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炉膛里,铁水翻滚,像一条滚烫的河。河的那一头,是阿木改过的一件件新甲、一张张新弩、一艘艘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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