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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饼没坏,木盒先坏了名声

    第二条船离开后的次日,梁五带来半张饼。

    油纸才打开,桃枝便把旁边的钱碗挪远了。一股酸酒糟味,连正在压醋坛口的许麦娘都闻见了。

    “昨夜老邢咬了一口,吐了。”梁五把纸往前推,“船上说你们送了坏饼,第三条船的饭先别做。”

    那条船今早泊在下游转货埠卸坛。跟船的小工搭回空的小船,把三只饼盒和这半张饼送回旧栈,梁五刚去见过东家。

    陆穗和先洗过左手,取干净的竹片拨开饼皮。朝下那面有一块湿痕,气味比另一面重。

    “同盒的其他人怎么说?”

    “八张饼,只这张有人来找。另七张已经吃了。”

    桃枝刚要松口气,陆穗和便让她去取留样,别忙着下结论。

    昨日送上船的是二十四张干馅饼,铺里另留了一张。同锅炒的豆干和萝卜干,同样摊凉、包纸,搁在竹筛上过了一夜。

    铺里这张只有葱油味。陆穗和闻过,重新包好,没有递给谁尝。

    梁五瞧着两份饼:“那问题出在哪里?”

    “得看装饼的盒子。”

    周衡已经找出交付条。二十四只小饭盒昨日在岸上收回,此刻还摞在后灶;随船走的是另三只大盒,每盒八张,记在纸的下半截。

    桃枝记得大盒前晚没干,祖母叫她把垫纸拿了出来。到昨日装饼前,她又摸过盒角,没有潮气。

    “当时没闻到酒味。”她说。

    陆穗和点头,让她陪祖母管午市。许麦娘还要拌小菜,也留在铺里。

    梁五叫来一辆空板车。周衡把留样和那半张饼分开装进篮子,用左手提上车。

    “我左手还能用。”陆穗和跟过去。

    “知道。昨日你提了一路。”

    他没有把篮子还她。陆穗和站了一会儿,伸手将他夹在提梁下的衣袖拽出来,免得一路勒着。

    车轮一动,她没站稳,周衡空着的右手往她肘边扶了一下。她立刻握住车沿,没把分量压给他。

    “你那只手也省着点。”

    周衡应了一声,把篮子挪到两人脚边。

    到了旧栈,钟伯看见他们,起身去开前门,还特意把门槛边的草绳踢开了。

    梁五让回来的小工搬出饼盒。三只都没有再洗,摞在货棚外,最底下那只还带着水印。

    头两只掀开,没闻见酒糟味。第三只才开一道缝,梁五便皱起了鼻子。

    陆穗和叫小工别擦,先把盒子侧过来。外头的湿痕从一角往下淌,底板也潮了。剩下的油纸有一道折口,正对着放那张饼的位置。

    “昨夜漏坛了?”

    小工看看梁五,半天才点头。

    饼盒上船后被塞在陈糟坛旁。船走了一阵,一只坛口松了,糟水淌到船板上,也沾湿了盒底。

    小工闻到味,擦了盒面。他怕被骂没扎好坛口,见盒内垫着纸,便没把这事告诉船老大。

    直到老邢拿饼来问,他还说兴许是萝卜干的味。

    许记的醋萝卜另装在小篮里,并没有挤进饼盒。陆穗和把那张湿纸展开,小工低下了头。

    “发现时就挪开,也省得你今早跑这一趟。”

    梁五想骂人,看了一眼钟伯,又忍住了。东家听说坏饼时,把他也训了一顿,他清早连盒子都没看,便去找食肆了。

    周衡请小工把何时漏坛、何时擦盒说清,记在交付条背面。小工听他念完,指着中间一处,改成了开船后才发现。

    “那便照你看见的写。”周衡改了字,将纸转过去。

    小工这才按印。梁五也认下了这一回的串味,答应去同东家解释,不再说是整批饼做坏了。

    陆穗和还没收手。她将另外两只盒子翻过来,用小竹片探了探底下的木沿,刮出一点黑油垢。

    这条窄缝藏在压条里面,洗盒时,她们只刷到了外侧。

    “这两只也先别装吃的。”她把竹片搁下,“回去我得同桃枝说。昨日我们也看漏了一处。”

    梁五不明白:“这次不是已经查清了?”

    “漏坛是漏坛。盒子没刷透,也不能当没看见。”

    她没有把两件事混成一笔赔账。三只旧盒一并停用,那只泡了糟水的另放到货棚一角,钟伯拿白灰画了叉。

    老邢那张饼,梁五答应由船行出钱另买。第二条船还要在转货埠卸半日货,下午送缆绳的小船正好过去,让小工到食肆取张新做的,捎给他。

    “交到他手上再走。”陆穗和说。

    小工连忙应了。比起揣着半张怪味饼往回跑,他宁愿送一趟好的。

    回程经过南埠,梁五带他们去看白鹭行存点心的浅竹笼。三只摆上桌,陆穗和先掀开底垫,再看竹条接缝。

    管库的在一旁道:“这个轻,一只放十张饼有余地。可不能往酒坛边塞,换什么也经不起泡。”

    他按日收租,一只三文。送饭当天取,次日午前还,算一日;过了时辰另计。

    陆穗和问梁五能不能收回。梁五说第三条船也在下游转货埠落货,次晨有回空船,能把用过的笼子带回来。若船行耽搁,多出的租钱不让食肆出。

    三只笼子合九文。周衡只记下租价和归还时辰,没有付钱。第三条船还没定,犯不上先把租钱交出去。

    “二十八个人,后日巳末开船。”梁五道,“东家若肯接着订,天黑前送信。”

    陆穗和把看中的竹笼推回去,让管库的先记下。等船单定了,开船那日早上再来取。

    回到食肆,桃枝正收最后一桌碗。她先问是哪里的毛病,听见漏坛,恨不得立刻跑去同先前说坏饼的人讲清。

    陆穗和叫住她,取一只自家的旧木盘,翻到底下,把藏油垢的地方指给她看。

    桃枝摸了一圈,找来竹片。她没有再问第三条船了,蹲到水盆边,先把后灶的旧器具过了一遍。

    周衡将交付条收好,两份饼分别包起,写明只供查验,搁到客人碰不到的地方。

    午后,小工按约来取补给老邢的饼,梁五也叫人送来了饼钱。他走时还特意借一只干净小篮,没再把油纸包夹在装杂物的筐里。

    陆穗和送他到门口,回来正要洗沾了面粉的手,周衡把水盆端高了些。

    “布别浸进去。”

    她洗过左手,低头看右掌的布边。绑得不碍事,做活时却总忍不住去碰。

    “明早备料,你帮我切萝卜。”

    “切多细?”

    “明早教你。”

    周衡把盆搁稳,去后灶找那把小刀。

    天色刚暗,门外又来了个船行小工,送进八十文定钱和一张新条子。

    第三条船仍要二十八份饭、二十八张赶船饼,醋萝卜照旧。末尾却添了一句:夜食若再有异味,春生食肆与白鹭行各担一半。

    周衡看完,将钱推回小工手边。

    “这句话不改,钱也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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