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的文书一路北上,抵达辽东时,已是十余日之后。
驿骑赶到燕王府的这日上午,天空中正飘着细密的雪。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到了午后,雪势便渐渐大了起来,屋脊与院墙很快覆上了一层白色。
李昭宁被叫到书房时,燕王李元桢正站在舆图前查看北面的军报。
他今年不过四十余岁,两鬓却已经斑白,身形十分挺拔,站在舆图前,自有一股久掌边军的沉稳。
听见响声,燕王转过身,将桌上的文书递了过去,笑道:“京城送来的,你与顾家那小子的婚期定了。”
李昭宁接过文书,只看了一眼,便看见了上面的日期。
来年二月十八。
她将那几个字重新看了一遍,才抬头问道:“宗人府还说了什么?”
燕王坐了下来,这才开口道:“让你过完年便准备启程,免得路上再遇到大雪,误了婚期。”
李昭宁点了点头,将文书收好,迟疑片刻后又问道:“顾长安的伤怎么样了?”
燕王看了她一眼,说道:“还真是女大不中留啊,平常女子出嫁都会诸般不舍,你倒好,先关心起那个小子来了。”
李昭宁脸色微红道:“父王,我只是嫁人,又不是不回来了。”
燕王笑着摇了摇头,这才继续道:“放心吧,听说已经能够照常去翰林院当差,皇帝还升了他做侍讲,不但死不了,还升官了。”
李昭宁有些不满地说道:“父王能不能好好说话?”
燕王笑了一声,正准备再打趣两句,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军中校尉很快进入书房,行礼后禀报道:“王爷,斥候刚刚送来的消息,草原连续下了两场大雪,赤烈各部已经开始向西收拢,乌勒王庭派出的几支骑兵也撤回了冬营。”
燕王脸上的笑意随之淡去,他重新走到舆图前,看着上面几处已经被朱笔圈出的草场。
片刻后,他开口问道:“双方可有议和?”
校尉回答道:“暂时没有,几处来往于王庭与赤烈之间的道路都被大雪封住,双方只是各自收兵,并未派人议和。”
燕王沉吟片刻,又问道:“其他部落呢?”
校尉道:“大多已经迁入冬营。此前依附赤烈的几个小部没有重新投向王庭,王庭那边也没有继续逼迫他们表态。”
燕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青石驿遇袭以后,乌勒王庭与赤烈之间的矛盾彻底摆到了明面上。
双方调动兵马,争夺草场,原本已经有了越打越大的迹象。
可草原的冬天终究来得太快。
积雪封住道路以后,大队骑兵难以调动,粮草与战马也经不起长时间消耗。
无论王庭还是赤烈,都只能暂时把兵马收回去。
半晌后,燕王吩咐道:“将消息送往兵部,告诉镇北军守好边线,不必派人深入草原。”
校尉拱手道:“末将领命。”
等校尉退出书房以后,李昭宁看着舆图问道:“父王,这场争斗就这样结束了吗?”
燕王摇头道:“大雪能够拦住骑兵,却拦不住各部之间的仇怨。王庭没有压服赤烈,赤烈也没有真正动摇王庭的根基,这一个冬天,双方都会继续拉拢其他部落。”
他说到这里,抬手点了点舆图上的几处草场,继续道:“等到积雪化开,这场仗才会真正分出结果。”
李昭宁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婚期文书。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北风卷过屋檐,很快便将燕王府外的长街染成一片白色。
这个冬天,草原上的刀暂时收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等着开春。
……
京城同样越来越冷。
西暖阁内,几只炭炉烧得正旺,殿门却始终紧闭,外面的内侍与宫女也都放轻了脚步。
李承熙缓缓吐出一口气,过了许久才睁开眼睛。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道人,问道:“法师,你看朕如今如何?”
静玄约莫六十余岁,须发皆白,面色却十分红润,眉目之间不见多少老态。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青灰道袍,头上以木簪束发,既没有金玉法器,也没有故作玄虚的装束,只看外表,确有几分鹤发童颜、世外高人的模样。
静玄捻了捻长须,回答道:“陛下今日气息比前几日平稳了许多,眉间的郁气也淡了一些。”
李承熙问道:“照这样下去,朕的身体可能恢复如初?”
静玄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这才道:“陛下积劳多年,调养之事不可能一蹴而就。贫道可以替陛下调养精神,疏解郁气,却不敢只凭几日光景,便妄断陛下天年。”
李承熙听完,并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太医院的人每次见到他,嘴里说的都是龙体无恙,只需安心静养。
可真正问起要养多久、能不能彻底恢复,却没有一个人敢给出确切回答。
静玄同样没有把话说满,却至少没有一味迎合。
李承熙又问道:“朕这几日夜里睡得比以前安稳,可到了白日,依旧容易疲乏,这是为何?”
静玄回答道:“陛下夜间虽然能够安寝,白日心中所虑之事却没有减少。身可以暂歇,心若始终不肯停下,精神自然难以完全恢复。”
李承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又询问了几句,才对高良道:“今日便到这里吧,送法师出宫。”
高良躬身道:“奴婢遵旨。”
是夜,何景澄正在查看工部送来的几份公文,管事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允许以后才走进来。
管事低声道:“老爷,宫里传出消息了。”
何景澄没有抬头,只问道:“静玄如何?”
管事回答道:“陛下今日留他在暖阁待了近一个时辰,前后问了不少调养身体的事情,直到近午才让高良送他出宫。”
何景澄翻过一页公文,又问道:“陛下如何称呼他?”
管事压低声音道:“法师。”
何景澄翻动书页的手终于停了下来,片刻之后,他才问道:“高良还说了什么?”
管事道:“陛下问静玄,身体能否恢复如初。静玄没有把话说满,只说积劳多年,需要徐徐调养。”
何景澄点头道:“没有急着邀功,也没有拿长生之说讨陛下欢心,看来他还记得我让人带给他的那句话。”
管事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凭由,放到书案一侧,低声道:“高家那位侄子的例监文书也已经办妥,三日以后便可以前往国子监报到。按照老爷的吩咐,在监期间的日常花用,都从前些日子置下的庄子租息中支取,不会再经过何府。”
何景澄拿起凭由看了一眼,重新放回桌上,吩咐道:“让人将东西送过去,此后不要再让何府的人出面。”
管事拱手应下,脸上却多了几分感慨:“小人原以为,老爷三年前离京时只是顺手留了一步闲棋,没想到今日真有了大用。”
何景澄抬起头,看了他片刻,捻着胡须道:“高良与我本就是同乡,他入宫以前,我便认得高家的人,三年前我离京时,他已经在御前站稳脚跟,从来算不上闲棋。”
管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头道:“是小人失言。”
何景澄没有继续追究,只将那份例监凭由推到一旁:“告诉高良,从今日开始,不必再替静玄说一句话。”
管事有些不解道:“陛下才刚刚信任静玄,这个时候停下来,会不会早了一些?”
何景澄重新拿起工部公文,语气平静地回答道:“正因为陛下刚刚有些信任,这个时候才应该停下来。”
他停顿片刻,翻开公文的下一页,又轻声道:“等陛下下一次不经旁人提醒,主动召见静玄,这位法师才算真正成了陛下自己选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