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结束，侯亮平回到省检察院招待所，时间已经夜里十一点多。
他仰靠在席梦思床背上，眼睛瞪着天花板，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沙瑞金方才谈话的一幕幕，还在脑子里打转。
路上季昌明那番话，也一句句浮上来。
铁三角、政法系、圈子山头。
再加上大风厂这个案子，像一团理不清的线，越扯越乱。
一桩桩，一件件，都得从闽省那个商人举报丁义珍、赵德汉说起。
赵德汉一个小处长，家里藏着那么多赃款，人进去了。
丁义珍，京州的副市长，也没跑掉，进去了。
这两个人一倒，牵扯出来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丁义珍又咬出了蔡成功。
蔡成功又闹出大风厂这一摊子。
如今蔡成功羁押在联合专案组，他的笔录材料里，又扯出了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夫人，欧阳菁。
李达康。
侯亮平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这个人，原来是赵立春的秘书，跟了赵立春多年，后来外放，一路做到京州市委书记，还进了省委常委。
听人说，丁义珍就是李达康的"身外化身"。
这话是真是假，现在没人敢打包票，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李达康不是一般人物。
不光是京州的一把手，还是省委常委。
当真把案子查到李达康头上，那就不只是查一个干部，那是往汉东政界扔一颗重磅炸弹。
而且这个人从政霸道，行事强硬，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要说大风厂闹成那个样子，跟他一点关系没有，侯亮平是万万不信的。
还有市长陈昭明。
侯亮平对这个名字，了解得不多。
只听说大风厂出事那晚，是他带着人在现场，调了部队，把火势和冲突稳下来的。
沙瑞金今天还特意点了他一句，让多配合，少较劲。
一个代市长，能让省委书记这么嘱咐，这里头的门道，侯亮平一时还看不透。
他心里隐隐担忧。
万一大风厂事件最后仅仅定性为工人护厂、陈岩石煽动闹事，就这么草草了结，那欧阳菁这条重要的贪腐线索，就有可能被顺水推舟，就此掩盖过去。
一旦埋了，再想翻出来，就难了。
可他侯亮平既然来了，这线索就不可能让它被掩过去。
侯亮平想抓住这个线头，把京州这团乱麻一根根理清楚，上手就打一个漂亮仗。
思索良久，他从枕头边摸起手机，拨通那个熟记多年的号码。
另一边，省委第三宿舍区，一栋英式小楼的门厅里。
高育良手捧着紫砂壶，眯着双眼品茶。
刚刚挂断祁同伟的电话。
电话里，他交代祁同伟，大风厂的卷宗要抓紧做实、闭环，别拖。
心里正盘算着这案子怎么收口，侯亮平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高育良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喂，亮平啊。”
侯亮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几分长途奔波的疲惫，又透着一股子学生见老师才有的恭敬。
“老师，是我。我到汉东了，向您报到。”
高育良听见学生的声音，心底有几分欣慰。
到底是自己门下的学生，人刚到汉东，第一通报到电话，打给了自己。
“好，好，亮平，你赴任的事，瑞金同志已经跟我通过气了。这一路上，腿脚不方便，辛苦了吧？”
“还好，劳老师惦记。腿伤是老毛病了，养着就是。”
“住处安排了吗？省院那边，季昌明有没有把生活这一摊给你安顿好？”
“安排好了，我住在省院招待所。季检察长很关照。”
高育良点点头，语气温和。
“那就好。你刚到，先把身子养好，不急着做什么。有空过来家里坐坐，你师母还常念叨你。”
侯亮平没有顺着这客套寒暄往下说，语气慢慢沉了下来。
“老师，我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件事情，想请您多留意。”
高育良听出他话里有话，紫砂壶在手里停了一下。
“你说。”
“蔡成功现在羁押在联合专案组，他的笔录里面，提到了李达康书记的爱人，欧阳菁。”
高育良皱起眉头。
欧阳菁的事，他早听说了。
蔡成功供出来的，牵扯到京州城市银行一笔贷款的回扣。
可这事儿，放在李达康身上，算不得什么大事。
抓了欧阳菁，也判不了什么重罪。
更何况，李达康现在靠上了陈昭明，背后又是老陈家，这层关系，轻易动不得。
侯亮平怎么一上来，就盯上了欧阳菁？
高育良没有立刻接话，只问了一句。
“蔡成功？大风厂那个老板？”
“就是他。”
侯亮平说。
“老师，蔡成功是整件股权风波的关键证人。我心里担心，如果这案子最后简单以工人闹事、陈岩石煽动闹事了结，那关于欧阳菁的线索，就再也没人往深处挖了。”
听筒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高育良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侯亮平才刚到汉东，连脚跟都没站稳，就已经掌握了专案组内部的关键信息。
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钟家？
可钟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汉东省内部的案卷上。
侯亮平岳父钟正国，人在京城，对汉东的具体案情，不该知道得这么细。
大风厂案件的负责人，就是田国富、季昌明、祁同伟。
祁同伟是自己人，绝不会把消息透给侯亮平。
那往外传消息的，就只有田国富、季昌明两个人了。
更棘手的是，自己的学生一上来，矛头就直指李达康的妻子。
这条线，看着是查欧阳菁，可真要深挖下去，山水集团、高小琴，必然会被一条线带出来。
到那时候，就直接触碰到自己的利害了。
高育良捏了捏眉心。
他本来以为，侯亮平来了，反贪局总算有个自己人，能把这一摊子稳稳地攥在手里。
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
这个学生，还是当年那个不管不顾、认死理的性子。
高育良随即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亮平，你刚到汉东，很多盘根错节的情况，你还没有吃透。”
“大风厂这个案子，一切都要以证据说话。不是谁想结案，就能结案的，也不是谁想拖着，就能拖着的。蔡成功人在专案组，人身安全是有保障的，你大可以放心。”
侯亮平说：“老师，我不是担心他的人身安危。”
“我怕的是，他这份口供，被人为地消化、淡化。蔡成功现在的精神高度紧绷，谁讯问他、怎么问，结果会天差地别。
同样一个人，问得好，能把真话一点点挤出来；问得不好，他就顺着话头，把该说的咽回去。”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
“你的顾虑，我听明白了。”
“专案组这边，我会关注。该留存下来的讯问笔录，都会如实归档。该走的程序，一步都不会省。”
侯亮平说：“多谢老师。”
高育良顿了顿，语气放缓，又添了一句。
“亮平，你的腿伤还没有恢复。不要刚到任，就一头扎进案子里。先安顿好自身，把汉东的办案规矩摸清楚。后面，有的是你施展能力的地方。”
侯亮平说：“我记住了。”
电话挂断。
高育良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向后倚靠在沙发靠背，慢慢闭上双眼。
嘴上答应会帮忙留意卷宗，可实际上留足了回旋的余地。
这案子，到底怎么走，还得看具体的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