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今把被他抢过去半截的钢钎夺回来:
“你在这咒我呢。谁都有第一次,想想你第一次抡锤是什么样,说不定还不如他。”
伍六一气得把手里的锤子扔在地上,站到一边。
许三多费了点劲才把锤拿起来,又比画了两下,说不准他在比画钢钎还是史今的脑袋。
“谁家好人教你这么拿锤子的。”
伍六一到底还是开了口:
“你会拿锤子吗,你这是准备砸脑袋还是砸手。一只手拿后端,一只手拿前端,看准了再砸。”
他不爽归不爽,为了史今那只手,还是过去教了一遍。
史今放柔了声音:“许三多,我在这儿等着呢。等着有这么一次,你没跟自己说我不行,然后你就知道,其实你很行。听说你在五班一个人修了条路,那不是谁都能行的。”
许三多紧张地点头,飘飘忽忽一锤下来,第一锤就擦着钢钎的边落在史今手上。
那种疼是从骨头里炸出来的。
史今一下跪倒在地,把手夹在两腿中间。
伍六一没吭声,扑过去把许三多撞得弹在墙上又倒在地上,揪起他半拉身子,拳头已经捏死。
“过来扶我。”
史今叫了一声。
伍六一停住,看着史今惨白的脸,松开许三多,小心地把史今扶起来: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出事了才有意义是吗?砸钢钎没意义,砸人才有意义是不是。”
“你少说两句,就是你在旁边干扰。”
“我干扰?他连锤子都拿不明白,你直接让他上手,你自作自受。”
伍六一的嘴不停,可手底下还是把史今的伤处看了一遍。
史今缓了缓,朝许三多走了一步。
许三多还保持着要被揍的姿势,双手捂着眼瘫在地上。
“许三多,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起来。我们再来一次,我相信你可以的。”
许三多一动不动:“我不行,我什么都做不好。”
史今看了看伍六一。
伍六一嘴张了张,想骂又没骂,他已经懒得蔑视了。
“是我让你干的,是我的错,是我太着急。你先起来。”
许三多还是不动。
史今的神色渐渐跟伍六一一样了,一样的蔑视,再加上更重的失望。
“我失望了。我没见过人像你现在这样,自欺欺人,逃避现实。没多大事,用得着吗。许三多,我非常失望。”
许三多闭着眼睛,一声不出。
“我已经很难做了,你知道我现在在连里有多难吗。我从来没这么难过。我想我是在自作自受,没错,我就是自作自受。”
伍六一说:“行了,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烂泥就是烂泥。许三多,你自己在这儿抡锤玩吧,我们不陪你了。”
他扶着史今往医务室走。
史今这回顺从地跟着,没再回头。
袁朗从阴影里出来,看了一眼抱胸坐在地上的许三多,没搭理他。
要不是陈建军的命令,他这会儿连多看一眼都欠奉。
他掏出根烟叼上,跟着往卫生队去了。
卫生队里,军医正在里间给一个训练擦伤的兵上药。
史今坐在长椅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手套已经红了一片。
伍六一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翻来覆去地骂许三多。
“行了。”
史今说:“你骂他他也听不见。”
“我骂给自己听,行不行。”
军医出来看了一眼史今的手,让他进处置室。
伍六一被拦在外面,靠在走廊墙上,摸出那半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干咬着。
“怎么伤的。”
军医问。
“被锤子砸了一下。”
军医说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这几天别用力,养着,接着给他缠新纱布。
史今坐在处置床上,眼神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纱布缠好,他下床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一个人,肩上少校军衔。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史班长。”
史今停住脚步:“首长,您认识我。”
“认识。我是一个心理专家。”
那人说得很随意:“刚刚路过,刚在车场看了一场戏。”
史今闻言皱起眉头。
伍六一的语气也不客气:“首长,请问你有什么事。”
袁朗看着伍六一笑了笑:“伍六一是吧。你的资料我看过,很不错。有没有兴趣换个地方,我觉得特种部队挺适合你。”
伍六一说得干脆:“没兴趣。”
袁朗也不在意,把目光转回史今:“你觉得你今天做错了吗。”
史今沉默了几秒:“没什么错不错的。自作自受。”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儿不走。”
袁朗问:“手也包了,人也骂了,该回车场干活了。你为什么不动。”
伍六一又来了一句:“不是首长您把我们拦了下来吗?”
史今没回答。
回连队,回宿舍,回车场,每个方向都通向许三多。
他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拿什么脸见他。
袁朗点了点头:“你走不了,因为你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场还差一步。”
“首长,您说您在车场从头看到尾,现在又在这儿说这些有的没的,有什么用。”
伍六一横插一句。
“我说了,我是心理专家,你们这种情况我最清楚。”
袁朗说:“那个兵已经到临界点了。你那一锤,你骂的那些话,把他逼到崖边上了。他现在躲在车里,等的是有没有人拉他一把。
有人拉,他就顺势下来,哭一场,这事就过去了,他还会是原来那个他。”
“要是有人借事推他一把呢。”史今问。
“他亲手砸了他认为对他最好的人,这件事在他心里是一把刀。你要做的不是把刀拔出来,是把刀往里再推一寸。
你回去以后,得比今天更严,更凶,让他觉得你是真的放弃他了。你旁边这位适合当坏人,你回去就揍他,别真揍,架势要足。让他躲,让他跑,让他还手。”
伍六一瞪着眼:“你让我揍他。”
“你刚才不是想揍吗。”
“刚才想,现在……”
“现在也想。”
袁朗打断他:“你就是碍着班长的面子。你班长的手是他砸的,你揍他天经地义。你不逼他一把,他就真完了。人都是让一桩桩一件件事逼出来的。”
史今看着他:“首长,您是什么人。”
袁朗笑了一下:“不是说了吗,我是专业的心理医生。”
说完,袁朗笑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