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静安寺那家新开的日料店门口已经排了十几号人。
我骑着小电驴拐进旁边的巷子,锁好车,摘下骚粉色头盔挂在车把上,对着后视镜扒拉了两下被压塌的刘海。
镜子里那张脸,黑长直,公主切,皮肤白得能反光。
怎么看怎么像个刚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病娇女主。
当然,如果忽略掉我此刻正骑着一辆后座缠着灰色胶布的战损版小电驴的话。
“行了行了,别臭美了。”我对自己说,“再磨蹭王欣茹该把我活吃了。”
推开日料店的门,暖气扑面而来。
王欣茹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里了,一头波浪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件米白色的低领毛衣,正举着手机对着面前的刺身拼盘拍照。
“岚岚!这边这边!”她冲我招手,声音大得半个店都听得见。
我快步走过去坐下,顺手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说实话,日料这玩意儿我到现在也没吃明白,生的比熟的还贵,一盘三片鱼就要我小半个月的奶茶钱。
“你点吧,我随便。”我把菜单推回去。
王欣茹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嘴巴张成了O型:“天哪,岚岚,你怎么又变好看了?你这皮肤是真实存在的吗?你用的什么护肤品?快说快说!”
“大宝。”我说。
“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我拿起桌上的大麦茶喝了一口,“真的,我根本不化妆的。”
王欣茹凑近了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行吧,天生丽质难自弃,我跟你说,我们公司新来的那个实习生,看到你之前那张演唱会大屏幕的截图,非说你是P的,我当场把你的生图甩他脸上,他闭嘴了。”
“你随身带着我的照片?”
“那当然,我可是你的头号粉丝。”王欣茹理直气壮地夹了一片三文鱼塞进嘴里,“对了,跟你说个事儿。”
她忽然压低声音,左看右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把屏幕怼到我面前。
“你看这个。”
照片里是大学时候的李岚,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肩上。
她微微歪着头,对着镜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说实话,每次看到原主李岚的照片,我心里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同一张脸,同一个名字,李岚很单纯。
而我呢?我就是那杯被倒进了各种乱七八糟东西的混合饮料。
“怎么了?”我夹了一块炸虾天妇罗,咬了一口。
“你那时候多活泼啊,”王欣茹感慨地说,“整天蹦蹦跳跳的,走到哪笑到哪,怎么现在变得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淡定。”王欣茹斟酌着用词,“好像什么都不太当回事似的,以前你被人多看了一眼都要脸红半天,现在人家盯着你看你能面无表情地看回去。”
我嚼着天妇罗,心里默默吐槽:那是因为以前是真正的李岚,现在里面装的是我,我的脸皮早就磨成城墙了。
“人总是会变的嘛。”我随口敷衍。
“也是。”王欣茹点点头,又给我倒了杯茶,“不过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就是感觉像换了个人。”
我差点被茶呛到。
“对了,”王欣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放下筷子,“你还记得纳兰霍吗?”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谁?”
“纳兰霍啊!咱们同班的,你忘了?”王欣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长得很帅那个,特别温柔,大学的时候追你追得可明显了,当时好多人都觉得你俩能成。”
我当然知道,他现在是我的老板。
“他啊……”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最近回国了,听说在沪江开了家公司。”王欣茹夹了一块鳗鱼,“我前几天在朋友圈看到有人转他的动态,他现在长得比以前更帅了,真的,我当时就在想,要是你当年答应了他,现在说不定都当老板娘了。”
“我为什么一定要当老板娘?”
“因为你长得就是一张老板娘的脸啊!”
“什么鬼逻辑。”我翻了个白眼,夹了块三文鱼塞进嘴里。
王欣茹又说了些大学时候的事。
什么李岚大二那年参加校园歌手比赛拿了第三名。
什么李岚在图书馆占座被男生搭讪,什么李岚有一次在食堂被一个不认识的人送了一束花等等。
反正都是被搭讪的事,听着也不新鲜。
我听着,一边吃一边把这些碎片往脑子里存。
这些记忆不属于我,但它们像是拼图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出那个真正的李岚。
“哎,说到这个,”王欣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八卦起来,“你知不知道陆星野的事?”
“什么事?”我故意问。
“他被扒了!”王欣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吓人,“就前阵子,有人在网上发帖,把他当年在大学里追你的那些事全抖出来了,说他死缠烂打、到处造谣说你是他女朋友、你出车祸他跑路,全说了!现在网上骂声一片,他的超话都关了好几个!”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谁发的?”
“不知道,匿名的。”王欣茹耸耸肩,“但写得特别详细,连他带你去吃华云士汉堡的事都写了,岚岚,是不是你发的?”
“不是,我没那么闲。”我说得很干脆。
我确实没发。
不过说实话,听到这个消息,心情确实不错。
像是有什么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被悄悄挪开了一点。
“不过这也太解气了,”王欣茹拍拍手,“那种人就该被扒,我跟你说,我现在看到他的新闻,看着就恶心。”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王欣茹抢着买了单,说是庆祝我搬家。
我推辞了两下,也就随她了。
走出日料店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影绰绰的。
“岚岚,你现在一个人住那么大一栋老洋房,不害怕吗?”王欣茹挽着我的胳膊问。
“有什么好怕的,有猫。”
“猫又不能防贼。”
“贼要是看到那栋房子,估计以为里面住着什么惹不起的人,不敢来的。”
王欣茹噗地笑出声:“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们在路口分开,她打车走了,我骑上小电驴。
回到武康路,远远就看到侧门口蹲着一个灰白色的圆球。
汤圆。
它蹲在门墩上,尾巴垂下来,在夜风里慢悠悠地摆着。
看到我骑着小电驴过来,它喵了一声,从门墩上跳下来,小跑到我脚边蹭了蹭。
“你怎么又跑出来了。”我把小电驴停好,弯腰把它抱起来,“你爸呢?”
汤圆在我怀里呼噜呼噜地响着,尾巴尖搭在我的胳膊上,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在说“谁管他”。
我推开侧门,穿过院子,抱着猫进了屋。
开灯的时候,我余光扫了一眼隔壁那栋洋房。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隐约有个人影。
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那个人影动了一下。
我收回视线,关上门,锁好。
“别看了,你爸就是个变态。”我对着怀里的汤圆说。
汤圆打了个哈欠。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