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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追】

    吉普车在戈壁上狂奔,引擎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发出低沉的咆哮。

    陈远坐在副驾驶,手肘架在车窗上,目光盯着前方灰黄色的地平线。风从窗缝灌进来,打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

    “他往哪个方向跑的?”陈远问。

    “南线。”雷火单手打方向盘,“吉布图口岸方向。那边山多岔路多,过了界河就是境外,根本没法追。”雷火说,“他要是真过了那条河……”

    “他不会过。”陈远打断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手里还有半张名单。”陈远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旧弹壳,“那半张名单,是他这条命最大的保障。他要跑,也得带着那东西跑。但名单在方叔手里,方叔不会给他。”

    “那他跑什么?”

    “跑给我看。”陈远的眼神变得锐利,“他知道我会追。他在给我设套。”

    雷火沉默了两秒:“明知是套,你还追?”

    “他赌的是我不敢追。”陈远说,“那我就追给他看。”

    车子驶下公路,拐进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两侧是干枯的胡杨林,枯枝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招摇。

    前方三公里,就是他此行的第一站——吉布图边防哨所。

    陈远让雷火把车停在哨所外的树林里,自己跳下车,猫着腰向哨所后方摸去。

    季鸿远在边境线上经营了三十年,他不可能不知道陈远会追来。如果他是逃命,应该走最近的路线出关。但他没有——他绕了远路,还在沿途留下了几辆明显被动过手脚的假车,像是在刻意引导追兵。

    “他在钓鱼。”陈远蹲在一丛红柳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哨所,“鱼饵是我。”

    雷火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钓。”陈远放下望远镜,“但我要咬住钩子之前,先把线剪断。”

    他摸进哨所的后院,找到了正在值班的边防排长。那排长看了他的证件,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追一个人?”

    陈远心里一动:“你见过他?”

    “一个多小时前,有个老头坐着辆黑车过来了。”排长指了指西边,“他跟我说,自己是安全部的,来边境巡查。出示了证件,我们就放行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西,过了沙梁子,往白石沟方向。”

    陈远心里猛地一沉。

    白石沟,是界河上游一段最险的河谷。那里山高谷深,界河在谷底冲刷出一条近百米宽的河床,冬季枯水期可以涉水过河。过了河,就是境外。

    “多谢。”陈远转身就往外跑。

    “哎——同志!需要我派几个人跟着吗?”

    “不用。”陈远头也不回,“人多了,鱼就沉了。”

    半小时后,越野车停在白石沟的边缘。

    陈远跳下车,看着眼前那道千仞绝壁。谷底,一条灰白色的河在乱石间奔涌,发出雷鸣般的轰鸣。河对岸,是另一道灰褐色的山梁,山梁上隐约能看到一条沿着边境线修的土路。

    “他就在下面。”陈远蹲在崖边,目光扫过河谷,很快锁定了谷底一处隐蔽的岩石后面,“河边那个黑影。”

    “要做掉他吗?”雷火举起了***。

    “不用。”陈远按住他的枪管,“我要活的。他脑子里有三十年的情报,死了就全没了。”

    “那你怎么抓?这里是悬崖,下去至少二十米,下面是乱石滩。他一梭子子弹就能扫掉你半条命。”

    “我给过他机会了。”陈远脱下作训服外套,露出里面的防弹背心,“现在是他不给我的时候了。”

    “你疯了?”

    “我没疯。”陈远把弹壳放进贴身口袋,拍了两下,“雷火,如果我回不来……替我照顾好我爸妈。”

    “你他妈的——”雷火骂了一声,但陈远已经沿着崖壁向下攀去。他身手矫健,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几秒钟就消失在崖角的阴影里。

    河谷风声很大,水声更震耳。陈远落地的声音,完全被水声掩盖了。他贴着河边的巨石,一点一点向那个黑影的方向摸去。

    离黑影还有二十米时,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黑影猛地转身,一柄匕首破空而来,擦着陈远的耳廓钉进了身后的岩石里。紧接着,一道黑影扑上来,速度快得惊人。

    陈远侧身闪过,同时一拳砸向对方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把箍住陈远的脖颈,想把他往河里拖。

    两人在乱石间扭打在一起,水花四溅。陈远用膝盖狠狠顶住对方的腹部,那人吃痛,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陈远抓住这一瞬间,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一个过肩摔,把他摔倒在河滩上。

    那人被摔得七荤八素,刚要爬起来,陈远已经扑上去,膝盖压在他的胸口,手里的折叠刀抵住他的喉咙。

    “季鸿远。”陈远喘着粗气,目光冷得像冰,“你跑不了了。”

    季鸿远躺在河滩上,浑身湿透,脸上带着血。他看着陈远,忽然笑了。

    “陈远,你让我很意外。”他的声音沙哑,“我设了那么多道坎,你居然还能追到这里。”

    “有什么坎,我自己会跨。”陈远的刀没移开,“现在,把半张名单交出来。”

    “名单不在我身上。”

    “在哪?”

    “在山那边。”季鸿远指了指河对岸,“我已经把它送过去了。只要我人落在你手里,那边就会有人启动它。”

    陈远的心一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季鸿远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你抓了我,救不了你妈,也救不了你爸。那份名单一旦启动,过去三十年所有沾过边的人,包括你父亲,都会被打成——”

    “闭嘴。”陈远的刀往前压了一分,“你再用我爸我妈威胁我,我现在就在这儿给你放放血。”

    季鸿远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他轻声说:“陈远,你永远赢不了我。因为你有牵挂。我也有——”他顿了顿,“但我的牵挂,可以全部抛弃。你不行。”

    陈远盯着他,指甲掐进枪柄。季鸿远说对了。他确实有太多牵挂。他有父亲,有刚刚救回来的母亲,有战友,有那些还没兑现的承诺。他不可能不管他们。

    “那就不是赢不赢的事。”陈远松开刀,转而抓住季鸿远的衣领,一把将他拽起来,“是我能不能守住我的牵挂的事。”

    他押着季鸿远,向崖壁走去。身后,河谷的风声依旧呼啸,像一片无尽的荒原,忠实地见证着这场追逐的终结。

    雷火的狙击镜随着他们移动,直到陈远押着季鸿远爬上崖顶,才缓缓放下枪口。

    “你活着回来了。”他啧了一声,“看来我还是低估你了。”

    “走。”陈远把季鸿远塞进副驾驶,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去最近的军分区。把他交上去。”

    车子发动,驶离白石沟。夕阳在天边烧出一片暗红色,像一锅煮沸的铁水。

    陈远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远方那道界河越来越远。他心里明白,季鸿远那句“名单已经送过去了”不全是虚张声势。那半张名单如果真的启动,会牵扯出多少人命和恩怨,谁也说不清。

    但他更明白——只要季鸿远还在他手里,那些名单上的人就会露出马脚。纸是包不住火的,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早晚会被自己贪心烧出来的光暴露在阳光下。

    “成长从来不是你不害怕。”陈远低头看着掌心的弹壳,“是你知道害怕,却还是选择正面迎接它。”

    他把弹壳握紧,抬眼望向远方。夕阳把整片天空烧得通红,像一条燃烧的路。他正走在那条路上,向着天亮的方向。

    ——第五卷·烈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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