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末。
风从崖底翻上来，裹着酸腐的烂叶气，顺着领口灌进后颈，冰凉一片。林宇辰踩着石缝往上走，左手手背的黑纹沟槽里嵌着怨念结晶内核，指腹贴上去，能觉出暗红色的光沉甸甸地往下坠，压得腕骨隐隐发酸。
眉心到体外绷着一条半透明细线，神念余韵拖尾，绷得笔直，直指东北。
"还有多远？"婉儿踩在他身后三步远，靴底碾碎干苔，斗篷帽檐掀开一道缝，月光落进去，照得她眼珠子泛一层青白的冷色。"我感觉不对。"
"一盏茶。"
林宇辰没回头。他把战戟从左肩换到右手提着，左手五指按石，借力翻上一道齐胸高的岩坎。靴底踩实了，碎石往下滚，声音一坠进崖底那片黑里就给吞干净了，连回音都没弹回来。
平台到了。
十丈见方的岩面全露在月光底下，覆着灰白苔藓，脚踩上去软糯发潮，带一股石灰混着铁锈似的腥气。
"正对裂缝。"林昭最后翻上来，归源之门剥离出的阵眼石扛在肩上，拳头大的石头被他用棱角硌出了三道白印，掌心边缘磨出血丝。他把石头搁在平台内侧凹槽边沿，蹲下去喘了一口，"谁挑的这鬼地方？"
"你爹。"林宇辰说。
林昭瞪他："我爹早就——"
"死了。我知道。"林宇辰蹲了下去，食指贴着苔藓下方露出的岩面划了一圈，"这座葬仙台是你爹当年带人修的，四千七百年前埋的基，他亲手放的。"
苔藓刮掉一层，露出下面的刻痕。三个同心圆加六芒星的基底还完整，线条底部沉着暗金色，像是被什么液体泡了几千年又风干了，余温竟还有。
"归源之门。"
林宇辰左手按上岩面。意识深处那扇古铜色门扉亮了，金色纹路从门面底部往上爬，在第二个同心圆的地方一停。一行信息浮出来：进度53%。掌心传来一阵收缩感，像有根线从穴位往外拽，勒得掌根发麻。
"激活。"
他缩回手。
岩面纹路醒了。三道金色细线沿着刻痕扩散，苔藓一碰着光纹就蜷曲发黑，"嗤"一声冒白烟，焦糊味盖过了石灰的腥。同心圆依次点亮，六芒星每个顶点冒出一团青白色光点，光团从地面往上浮升，凝成半透明屏障，水银质地的波纹在表面淌过去——从中心往外逆时针绕一圈，再回聚到中央凹槽里。
心灯显形。
铜质旧式灯盏悬在他右肩上方，豆大的蓝火跳动，没温度，但火苗偏折的方向始终对着那道裂口，一刻没偏过。时间锚点被他掌心一翻正中的石缝里，"咚"一声楔下去，跟块石头沉进泥潭一样。
三重了。屏障一层，心灯一层，锚点一层。
"铺领域。"林宇辰侧过脸。
婉儿闭眼。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张开。淡青色灵力从靴底渗出来，像毛细血管似的爬满苔藓裂缝、碎石缝隙、岩壁纹路，把十丈方圆的轮廓染了一层青莹莹的薄光。
"覆盖了。"她睁眼，声线沉了半度。"情绪碎片太密了。灰白，咸涩，古老的悲愿，含铁量很高。贴着屏障外壁擦过去，跟河水流过桥墩一样——但桥墩发烫了。"
"撑得住？"
婉儿嘴角一抽："撑不住也得撑。"
林宇辰从怀里摸出一块杏仁酥隔空扔过去："垫垫。"
婉儿单手接住，拇指捏碎酥面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话梅馅。行，死前吃到甜的了。"
"林昭，阵眼。"
阵眼石让金色光纹牵引着自行沉进六芒星中心的凹槽，严丝合缝。凹槽边沿溅起一道细小电弧，"啪"一声打在他指尖上。林昭甩了两下手，把手背到身后藏着。"镇稳了。"嗓子发紧。
三重防御闭合完整。屏障表面的水银波纹流速陡然加快，地面光纹自动调整了三次亮度，定格在一个不刺眼、但足够把平台照透的程度。光停在平台边界以内，一步之外彻底消失——像有堵看不见的墙把光锁死在里头。
林宇辰走到平台正前方。
裂缝就在百丈外。崖壁上那道窄缝深处，暗红色的光正从内往外渗，光把崖壁烘出一层暖意，隔着百丈扑在脸上。
他盯着那片红光。
听见了呼吸。
不是声音。是压力场的规律收放。吸气时，崖壁裂口边缘的碎石往里吸了半寸；呼气时弹回原位。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频率严丝合缝，跟沙漏报时一样准。
"这玩意儿在喘。"林昭说。
"你说得对。"林宇辰点头，"它在喘。"
意识深处那扇门忽然亮了一瞬。金光从门缝挤出来——不是门内发的，是门外透进来的，像有人在外头点了盏灯。门面金纹自行拼出几行字：
「葬仙台·决战环境适配度100%」
「归源之门·共振相位锁定」
下一行字接出来：
「伪天道本体苏醒倒计时 00:30:00」
半个时辰。
从崖壁裂口到平台，百丈。够他跑三趟全速冲刺还有富余。但林宇辰没动。他把裂天战戟从背后抽出来，横搁在膝上，坐在光纹最外圈的石面，背靠心灯那豆蓝火。
"等着。"他说。
"等什么？"林昭问。
"等它把调子定下来。"
裂口深处传出一声心跳。
咚。
闷沉沉的，像从山体最深处翻上来的，经过整座崖壁的过滤，传到平台只剩一层震感。地面的碎石集体跳了半寸，三块小石子从平台边沿滚落，无声栽进崖下黑暗。
婉儿嘴里还含着话梅酥的碎渣，停了咀嚼。"它内部有东西。活的东西。很大。"
第二声心跳。
咚。
比第一声沉了一倍。平台岩面持续微颤，从靴底传到踝骨、胫骨、膝盖，最后震到尾椎。心灯晃了一下，蓝火苗朝裂口那边偏出十五度，定住，没回正。
林宇辰低头。
左手手背上那枚怨念结晶内核裂开一道细缝。比头发丝还窄，但内里透出的光跟崖壁裂隙那道暗红色一模一样——同频，同色。
他把手心翻过去贴上石面。
光纹温度在升高，每过一息往上窜一个刻度。频率也在变。第一声到第二声隔了十息。第二声之后他在心里默数，第七息——
第三声追上来。
咚。
震感传到胸腔，肺叶跟着颤了一下。他吐出一口气，鼻腔里那股涩腥味让震感抖散在风里。
"三拍。"林昭贴着阵眼石旁边，两手按着石头两侧，"第一拍十息间隔，第二到第三拍七息。下一拍呢？"
第四声心跳在第八息到的。
咚。
七息、七息、六息。三拍一轮。每一拍落地，同心圆纹路就跟着亮一圈，然后嗡的一声，像一根被拨到极限的琴弦在胸腔里共振。
"规律了。"林宇辰站起来，战戟在石面上顿了一下，"七六循环，三拍一组。每三拍共振一次。"他转头看婉儿，"你那边？"
婉儿闭着眼，嘴唇动了动："情绪碎片在加速。每一声心跳之后往前涌三丈。现在贴着屏障外侧了，再有三拍就——"
"就撞上来。"林宇辰替她说完了。他迎着那道暗红光芒走了两步，停在平台最边缘。裂口底部在扩张，碎石崩裂的声音偶尔传出来，咔一声，咔一声，像骨骼错位之后重新排列。
右手掌心一烫。
归源之门在意识深处猛地一震，金色纹路全部亮起来，汹涌地朝门缝涌过去，把暗红色的光硬压回去三寸。门面下方浮出一行新字，金色笔画灼得像烧红的铁丝：
「察觉异变源——伪天道本体与怨念结晶内核存在同源波动。建议：中断结晶链接，避免成为定位信标。」
林宇辰看完了那行字。
目光垂向左手。黑纹沟槽里，结晶内核的裂缝中那道暗红色光正在搏动，有节奏地——跟崖壁裂口里心跳的频率完全一致。
同步了。
"操。"他说。
林昭闻声抬头："怎么了？"
"结晶跟里面那东西通了。"林宇辰把手抬起来，让林昭看清那个搏动的小点，"它现在是信标，那东西知道我在哪儿。"
婉儿猛地睁眼："拆掉。"
"拆不掉。"林宇辰语气平，"粘在经脉上了，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那枚结晶。暗红色脉动跟心跳同频，每一下都从掌心往里渗一股酸胀的麻，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划船。
"那怎么办？"林昭攥着阵眼石的手在抖。
林宇辰抬眼，目光平静，嘴角弯了弯。"不拆了。"
他把左手攥成拳，把结晶连同那道暗红一起握在掌心。"它要定位，就让它定。它要同步，就让它同。"
松开拳。结晶表面裂缝又扩大一圈，暗红光芒泄出一缕，让石面金色光纹一碰便"嘶"一声化成青烟。
"引蛇出洞。"他偏头朝林昭笑了一下，"它顺着信标找过来，得先撞上外面那层古阵屏障。三重防御叠完，它冲不破。冲不破就得停，停下来的那一瞬，归源之门能锁它的本体三息。三息之内——"
裂天战戟从鞘里拔出两寸。黑刃映着暗红光芒，刃口一层薄霜般的银色涂层让光烤得微微泛热。
"我把戟送进去。"
婉儿站在侧后方，目光从他手背上那道裂口移到裂口深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领域边缘的青光缩回来半尺，像被烫到的触手蜷了一下。
林昭蹲在阵眼石后面，额头上的汗滴到石面上，"滋"地蒸发了。他咬牙把掌心贴回凹槽边沿，指腹烫得发白也没松。
林宇辰重新坐回光纹最外圈的石面，战戟横搁膝上。
风吹不灭右肩那豆蓝火，反而吹得更亮了一分。火苗偏折的夹角跟结晶搏动的频率之间，渐渐对上一个固定的相位差——三拍一偏，三拍一正，跟有人调好了钟摆齿距似的。
他低头扫了眼掌心那枚正在跟远方心跳同步搏动的结晶，又抬眼看了看肩上的蓝火。一左一右，一明一暗，两股夹缝之间，他把自己卡成一个支点，稳得像扎进石头里了。
第五声心跳追上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混在风里飘出去——
"来吧。"
右手把战戟鞘口往里推了半寸。
"咔"一声脆响。他松了力，等那一拍震感完整地从石面传进脊椎，再从脊椎送回攥紧的指尖。
崖壁裂口深处，暗红光芒忽然膨胀了一轮。不刺眼，也不灼人，只是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把整个山腹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气息朝外顶了一下。
屏障表面水银波纹荡开第三圈涟漪。
心灯蓝火"噗"地一跳。
三拍。
又一轮。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