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这个数今天多少。”
六月六号，周六，上午十点零五分。高三七班教室。
早读散了。
十点零六分。
有一个人没有走。
不是学号十九。
是第一排那个女生。
她站在讲台前头，手指着后墙最左边那张纸。
那张纸最旧，四个角都卷了。
上头三个数字。
一三二。
“老师，这个数今天多少。”
温良看着那张纸。
“这一样我得当着全班说。”
十点十六分。
他走到教室门口。
走廊里还有二十来个人没下楼。
“都回来。”
十点十九分到十点二十四分。
十点二十五分。
五十三个人重新坐下了。
“刚才有人问我一样。”
“后头那张纸上那个数，今天是多少。”
“这一年这个数我报过五次。”
“五次都是在这间屋里报的。”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第六样。”
“哪一样。”
“这个数最后怎么办。”
教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我从头算一遍。”
十点三十五分。
温良走到黑板前头。
“第一笔。”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
一百。
“这一年开头，我手上一百。”
“第二笔。”
“十一月二十三号。”
“那天退回来二十五个人。”
“这二十五个人身上，我一共读过二百一十三页。”
“一页一毛五。”
温良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乘法。
二百一十三乘零点一五。
“三十一点九五。”
“那天我在纸上写的是三十二。”
底下有人抬起头。
不是一个人。
第二排那两个女生同时把脸从本子上抬起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捏着笔。
后排有人小声跟着算了一遍，算到一半停住了。
“老师，那不就是记多了零点零五。”
“记多了。”
“记多了不是对您有好处吗。”
“按余量算，是。”
温良把粉笔放下。
“按欠着算，不是。”
“怎么讲。”
“这个数不是我的钱。”
“是我还欠着的。”
“记多了零点零五，就是我多欠了零点零五。”
“那您今天改不改。”
“不改。”
“为什么。”
温良看着黑板上那两个数。
“当年我写的时候，是往多欠里写的。”
“今天我要是把它改小了，那就成了我这一年一直在往小里算自己欠的。”
“那零点零五怎么办。”
“留着。”
“留在这个数里头，我记得它在哪儿。”
“第三笔。”
“那天还有一样我差点算错。”
“哪一样。”
“退回那二十五个圈的钱。”
“我这一年画一个圈扣一毛五，这是三月起就定死的。”
“二十五个圈，三块七毛五。”
“我头一遍算的时候，把这三块七毛五先扣掉了。”
“那后来为什么没扣。”
“因为退回那个圈不是添东西。”
温良把手抬起来。
“我画一个圈改一个人，那是我往人身上添，添的得从我这儿出。”
“退回那个圈是把我原来添进去的拿回来。”
“拿回自己的东西，不用再花一次钱。”
“所以那二十五个圈，一分没花。”
“一百加三十二。”
温良在黑板上写。
一百三十二。
“这张纸就是十二月一号贴上去的。”
“贴到今天。”
“一百八十七天。”
“第四笔。”
“这一年我读过两次。”
“哪两次。”
“二月十一号，两页。”
“四月二号，两页。”
“一共四页。”
温良写下第二个乘法。
四乘零点一五。
“零点六。”
“一百三十二减零点六。”
他把答案写在底下。
“今天这个数是一百三十一点四。”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十一点四十分。
“这个数能干什么。”后排有人问。
“一页一毛五。”
温良写下第三个算式。
一百三十一点四除以零点一五。
“八百七十六页。”
“八百七十六页是多少人。”
“按我这一年的量，六十个人往上。”
“我们班五十三个。”
“五十三个。”
有人把笔放下了。
放下以后他没有再拿起来。
第三组靠窗那个男生把手伸进桌肚，摸出自己那张成绩条，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老师。”
“说。”
“那您这一年一共读了几页。”
“四页。”
“手上八百七十六页，您读了四页。”
十一点五十五分。
“四页。”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里有动静。
第一排那个女生的手一直按在桌沿上，按到指节发白，她自己没有发觉。
邱大川把身子往前探，探到胸口顶着桌沿，想再看清黑板上那个八百七十六。
最后一排有一个人把脸埋进了胳膊里，埋了两秒又抬起来。
后排那个问话的人坐下了。
他坐下以后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三个算式。
第一排那个女生一直没有坐下。
“那明天呢。”
“明天您会用吗。”
温良回过身。
十二点整。
“明天我不带那支笔。”
“一支都不带？”
“不带。”
“那这八百七十六页怎么办。”
“一页不读。”
“一页都不读？”
“一页都不读。”
“这个数原样留在墙上。”
那个第一排的女生这时候站起来了。
“老师，那不是浪费吗。”
温良没有立刻答。
“它不是我的。”
“怎么不是您的，是您攒的。”
“十二月三十号晚上，武老师跟我说过一句。”
“他说什么。”
“他说：你手上那一百三十二个点，不是余量。”
“他说那是我还欠着的。”
“欠着的东西，花掉它不叫还吗。”
温良看着她。
“欠着的东西，还不上就一直欠着。”
“花掉它，不叫还。”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那个女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把手从桌沿上放下来，坐回去了。
坐回去以后她把摊开的那本书合上了。
合到一半她又把它翻回刚才那一页，摊平，用手压住。
温良走到后墙前头。
他走到那张最旧的纸跟前。
那张纸上还是三个数字。
一三二。
十二月一号贴上去的时候是这三个数。
今天还是这三个数。
他没有把它改成一三一点四。
他在这三个数底下添了一行。
十二点三十分。
二〇二六年六月六日：本数余一三一点四。本人自即日起不再使用。
写完他退开一步。
“这张纸不改。”
“改了，就看不出我这一年一共只动过零点六。”
底下有人举起手。
“老师，那要是明天有人真的出事呢。”
“出什么事。”
“比方说，那扇门。”
温良把手放下。
“那扇门关上以后，读多少页都开不了它。”
“这一样我昨天想过。”
“想了多久。”
“一晚上。”
“想出什么来。”
“读页改的是人，改不了一扇门。”
“那能改人吗。”
“能。”
“那您就改那个开门的人。”
教室里安静下来。
“这一样我也想过。”
“为什么不做。”
温良看着那张纸。
“那我就得挑一个人，往他身上添我要的东西。”
“为的是明天早上那三分钟。”
“那样这一年就白干了。”
底下有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怎么就白干了。”
“这一年我在这堵墙上贴的，全是别人往人身上添东西以后留下的账。”
“我要是明天也添一次，我就跟那本账上的人一样了。”
教室里没有人再问。
一点整。
五十三个人陆续走了。
走以前有七八个人绕到后墙那边，看了一眼最左边那张最旧的纸。
那张纸上还是三个数字。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晚上八点整。三零二屋。
八点零一分。
周砚一个人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上有一道竖线。
左栏三条。
右栏一条，那一条上写着两个字。
半条。
周砚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老师，我问最后一样。”
“你说。”
“明天以后，这半条怎么办。”
温良看着那道竖线。
“明天以后我不是你们班主任了。”
“那这半条呢。”
温良把那张纸推过去。
“这半条给你。”
周砚没有立刻伸手。
“给我我拿它干什么。”
“你自己核。”
“核不出来呢。”
“那就在旁边写一行：核不出来。”
周砚这才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没有折，也没有卷。
他把它平着放进了书包最里头那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