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绣扶着拐杖,与孟榆中正要循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但方氏忽然又停了下来。
“哎哟,我这腿,方才走了那么些路,酸得不行了。”方氏扶着回廊的柱子,弯下腰揉了揉膝盖,朝秋雁摆了摆手,“去,你给我讨碗水来。”
秋雁应声去了。
绣绣疑惑:“可是婶娘方才一路爬上来都不累,下山应该比上山要轻快的多……”
方氏气上来了:“你这是什么话?我上山时不累,下山就不能乏了?再说了,我带你出来祈福,你倒好,方才在庙门口跟孟公子磨磨蹭蹭说了半天话,我都没说你什么。如今我腿脚乏了,让你陪我等一等,你就不耐烦了?你这做小辈的,连这点孝心都没有?”
绣绣垂下头:“我没有不耐烦,婶娘歇着便是。”
孟榆中方才见方氏丢下绣绣就不悦,此刻脸色更加不好,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夫人,您这一路上对绣绣动辄训斥责备,我都看在眼里,不明您今日到底是带她来祈福的,还是带她来受气的?”
方氏没料到孟榆中会替绣绣说话,脾气也上来了:“孟公子这话说的,老身教训自家晚辈,外人插什么嘴?”
孟榆中还想再说什么,袖子忽然被人拽住。
绣绣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
她不愿意他替自己出头,也不愿意欠他什么。
方氏意味深长地瞥了绣绣一眼,又转了话头:“绣绣,虽说你眼睛不便,可到底男女有别,该避嫌的时候还是要避嫌。”
果然,绣绣就猜到婶母会说这个。
她什么都不做,方氏也总能寻到由头说她。
绣绣不想与她争论太多,晚上还要一起回去,孟榆中又不可能一直帮她,只得忍气吞声:“婶母教训得是。”
方氏又看向孟榆中:“孟公子,方才在山上人多,老身不说什么,可如今出了庙门,男女大防还是要讲的。孟公子若是真为绣绣好,就该避避嫌,免得旁人说闲话,坏了绣绣的名声。”
孟榆中脸色微变。
但这话,方氏的确没有说错。
是他……一时之间,以为定了亲事,就不顾应有分寸和男女之防,只想着对绣绣好。
方氏吐珠子一般还在说:“那孟公子还留在这做什么?”
孟榆中听出,这是要他现在就走。
没有了留下的理由,可孟榆中又实在不舍绣绣,回头看着她。
“绣绣,我明日再登府去探望你。方才与你说的话,也绝非一时兴起。我既认定了你,今后便一定会证明我的心意。”
但绣绣再听到他说的这些,还是会想起那一日,他的那些冷言冷语。
娘亲说过,若是那个人心情不好就能对你说几句难听话,那说明心中就没有敬重你、疼爱你,往后只会一次比一次伤人。
绣绣觉得娘说得对。
她不需要他证明什么心意,只想他快走,莫要再让方氏说难听的话。
孟榆中终于转身走了。
方氏看着孟榆中走远,又回头瞥了绣绣一眼,嘴角撇了撇。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地开口。
“瞧瞧,多上心呐。你一个嫁了人的,倒比未出阁的姑娘还招人惦记。”
绣绣不说话,方氏一个人唱独角戏也没意思,说了几句就闭嘴了。
“行了,走吧,下山了。”
她正要起身,忽然又停下来,摸着手腕哎呀了一声:“我的镯子呢?方才还在的,那可是我娘家带过来的,值好些银子呢。”
她拉住绣绣的手:“一定是方才在里面歇脚的时候掉的。绣绣,你陪我去找找,就在那边不远。”
绣绣犹豫,但方氏不回去,她一个人也回不去,只能答应。
两个人沿着路往回走。
暮色四合,松林里已经是昏沉沉的一片,有些怪异的鸟叫,绣绣什么都看不见,但也觉出天色一定是很晚了,而且脚下的路越来越窄。
不像方才去大殿的路。
“婶母,找到了么?”
方氏在前面走,头也不回:“还没呢,再往前走走,就在前面。”
绣绣又跟着走了几步,还是觉得不对。
为什么半天还没听见僧人诵经的声音,照理说,大殿并不远。
绣绣停下脚步,面朝着方氏的方向,语气犹疑。
“婶母,天快黑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明日再让人来找也是一样的。”
方氏也停住了。
她站在绣绣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回头看去。
暮色里,绣绣那身素色的衣裳像一团模糊的白影,站在幽暗的松林间,瘦瘦小小的,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防不住。
方氏的目光移到她脚边那条石阶上。
石阶外侧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碎石,若是人从这里摔下去,天黑路滑,就算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听见。
她慢慢走回来两步,语气忽然温和了许多:“绣绣啊,你站在这儿别动,我去前面看看就回来。”
还没等绣绣回答,方氏就已经离开了。
却并不是真的离开。
而是绕到了绣绣身后。
四周松林密密匝匝,暮色沉沉,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才是方氏今日真正的目的。
如果绣绣在山上受了伤,或是摔坏了,那婚事自然就作罢了。
聘礼孟家肯定是不好意思要回去的,但也一时半会不会再娶她。到时候那几箱东西搁在顾府,她这个掌着后宅的二老夫人,就有的是法子把它变成自己的。
顾寒生再怎么样也不会为她跟婶母撕破脸。
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朝绣绣的后背凑了过去——
可就在这时,远处的山道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紧接着是嘈杂混乱的尖叫声。
方氏还没反应过来,秋雁从身后跌跌撞撞地跑上来,嘴里语无伦次。
“二老夫人!快跑!山匪!山匪来了!”
方氏的脸唰地就白了。
她回头望向火光,又看向绣绣,心里的算盘很快被另一个更狠绝的念头取代。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若是死了,那聘礼,就一定是她的。
方氏没再犹豫,扶着秋雁的胳膊就打算顺着小路往山下跑。
“老夫人,绣绣娘子还在后面……”秋雁被她拽着往下跑,回头喊了一声。
方氏头也不回:“别管她了!快走!反正寒生也不想要她……”
绣绣听见声音,再笨也能猜出方氏想做什么。
她这是打算……将自己丢在这里等死。
绣绣如坠冰窟。
是方氏一个人的主意,还是……她口中顾寒生的主意呢?
绣绣知道,自己眼瞎,身弱,愚钝,怯懦;也知道方氏、顾寒生、还有顾府里的所有人其实都不喜欢自己。
可却没想到,他们竟然不喜欢自己到了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