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升得极高，近午的天光敞亮通透，官府的差兵列队行至粉壁前，个个腰束革带，神色肃穆。
没一会一个白色的榜单被铺开、抚平，贴在了墙面上。
墨字工整森严，刚一展露全貌，楼下原本压抑等候的人群瞬间彻底炸开。
整条街巷人声轰然炸响，成千上万的学子、百姓、小厮挤作一团，人人踮脚探头、推搡拥挤，所有目光死死黏在新榜之上。
有人顺着名次一路往下急扫，看见自己姓名的瞬间，瞬间僵住，下一息猛地仰天大笑，高声呼喝，狂喜得浑身发抖，当场与身旁同窗相拥庆贺。
有人指尖一遍遍摩挲榜上名字，眼眶通红，压抑数年的苦读心酸一朝散尽，当众落泪。
也有无数人从头看到尾，一遍遍反复查找，始终寻不到自己名字。
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从期盼变成错愕，再转为彻骨的颓然。
有人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人堆里，有人捂着脸面低声痛哭，更有常年苦读、身心透支的学子，承受不住落榜的打击，眼前一黑直接晕厥过去，被身旁人慌忙扶住、抬离人群。
整条街欢喜与绝望交织，欢呼、痛哭、惊叹、喧哗此起彼伏，人间百态尽数凝在这一面桂榜之前。
二楼一壶春的雅间里，隔着雕花窗棂，将楼下汹涌盛大的景象尽收眼底。
谢必安静静凝望着喧闹人群，素来沉稳平和的心境也被这紧张氛围牵动，眼底藏不住一丝波澜，紧绷开口。
“出榜了，不知结果如何。”
方志远倚在窗边，目光淡淡落向榜墙。
他看见石默凭着一把子力气硬生生从层层人潮里挤到最前排，整个人几乎贴在粉壁之上，目光飞快掠过密密麻麻的名次榜单。
不过片刻，石默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整张脸瞬间亮起来，眼底炸开极致的狂喜，他不敢耽搁，拼尽全力从人群里折返，一路狂奔上楼。
转瞬之间，雅间门外脚步声纷乱急促，十名跟随众人赴考的伴读、小厮全都挤了进来，人人气息不稳，满脸激动。
石默率先上前，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压不住的亢奋。
“中了！公子高中！您是秋闱第二名！”
一句话落地，雅间内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恭贺声，人人面带喜色，纷纷向方志远道喜。
紧接着各家小厮接连报来名次，最终结果尽数明朗。
今日稽古书院齐聚的十人，全员稳稳踏入正榜。
贺守知高居秋闱榜首，摘得第一；方志远紧随其后，位列第二；裴彦直排名第五；谢必安位列第十一名，剩余众人名次皆稳居正榜前列。
江南地界大小书院逾百家，人才荟萃、学子无数，可单单一个稽古书院，便包揽本次秋闱前三甲中的两名、前十名中三名，这般耀眼成绩，足以让稽古书院声名更进一步了。
消息传开，一壶春的掌柜亲自带着伙计快步赶来，手中捧着备好的喜庆红封、成套的名贵笔墨纸砚，满脸恭敬笑意入内道贺。
“恭喜诸位公子金榜题名！诸位皆是江南文魁，光耀儒林！小店斗胆恳请各位公子留下墨宝，悬于楼中，也好让往后往来学子瞻仰学习，沾一沾诸位公子的文运才气！”
方志远与在场九人对视一眼，皆是坦然颔首，没有推辞。
他上前一步，执笔落纸，笔墨铿锵有力，一气呵成写下四句诗：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字迹挺拔洒脱，意蕴昂扬豁达，字字皆是劝勉，警醒后世学子潜心苦读、不负韶华、终得施展抱负。
贺守知立在一旁静静看着整首诗作落笔成型，沉默少许，缓缓开口，语气满是真心赞叹。
“你写诗依旧这般惊艳，令人见之叹服，难及项背。”
谢必安也连忙凑上前细细品读，看着纸上恢弘诗句，忍不住苦笑摇头。
“原本我还想着提笔赋诗一首，如今看完明之佳作，我是断然不敢写了。若是将我的拙作与之并列，怕是要沦为旁人笑柄，徒增难堪。”
方书远闻言当即笑着打趣他。
“钧正何须自谦？你不敢写，我不怕丢人，不如你我二人同题一首，一并挂上便是。”
谢必安满脸无奈，心中暗自腹诽，和你相比就算赢了，挨着明之的千古佳句，照样丢人。
雅间内瞬间漾开一片轻松笑闹，方才等候榜单的紧张凝重尽数散去。
待众人笑闹稍歇，方志远收敛笑意，对着在座同窗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榜单已定，尘埃落定。家中岳父尚在等候消息，我便先行告辞，不再多留诸位。”
方志远回到宋府的时候，府里早就已经收到喜意了，报喜的人赶在他之前就登门来过。
上上下下的仆妇家丁脸上都带着喜上眉梢的神色，府里各处的气氛都透着松快。
宋晋行看见方志远踏进门，开口唤他的时候，直接用上了贤婿这个称呼。
宋令仪走到他面前，手里托着一枚白玉挂坠，“恭喜你高中，这个是用来挂在扇子上的玉坠，我看你的扇子一直缺个配饰，若是喜欢可以直接挂上。”
玉坠表面刻着如意纹样，里面藏着的祝福不言而喻。
站在宋令仪身侧的春雨跟着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替自家小姐高兴的意味。
“姑爷，这可是小姐亲手雕刻的，前后雕了将近十个，最后才挑出来这一个小姐还算满意的。”
宋令仪听见丫鬟说出这番话，也没有显出局促羞赧的样子，语气平直地接着往下说。
“我的手艺还不算成熟，往后若是能做出更好的，我再送你。”
方志远伸手接过玉坠，抬手就把它拴在了自己的扇柄之上。
“多谢，那往后扇子上的挂坠，我就都拜托你了。”
王氏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这番互动，心里十分熨帖。
她像是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随即开口跟方志远说话，“对了志远，你还没有回方家给你母亲报喜吧。我已经提前备好了东西，你带着令仪一同过去，把这些物件送到亲家那边。”
管家得了吩咐，很快安排几名护院抬着四只箱子走到院子里。两箱是各色的上好布料，一箱摆放着各式首饰，这些首饰款式适合各个年龄段的女子佩戴，王氏心里清楚方志远家中还有母亲、妹妹与嫂子，所以置办的时候尽量安排周全。剩下的一箱里面放着腊肉、干果与时令瓜果这类吃食。
方志远看着抬过来的箱子，心里微微一怔。
王氏的安排还没有到此为止，她转身取来一个木匣子，匣子打开之后，里面铺着银花生和银瓜子，底下还压着两张地契。
王氏把匣子一并交到方志远手里，宋晋行站在一旁，全程没有出声阻拦。
方志远看着手里的匣子，一时间有些茫然。
“娘，这是做什么？”
王氏慢慢跟他解释里面的缘由。
“这些东西是让你回去给你母亲道喜用的。而且再过一段时日，我们一家人就要动身去往京城，陪着你准备春闱的事宜。这一趟走了，什么时候能再回来还不好说，也不知回来是什么光景。
你母亲不愿意跟着我们一同远赴京城，这些东西拿过去，算是你孝敬她的。这两处铺子原本就是咱家的产业，地段都很好，若是仓促出手，卖不出合适的价钱。
你妹妹再过不久就要商议亲事，若是将来你更进一步，到时候给你妹妹置办嫁妆的时候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传出去难免惹人闲话。
你母亲和嫂子手里握着铺子，平日里可以靠着铺子维持生计，不管是慢慢攒钱给你妹妹添嫁妆，还是供你侄子读书，都能多一份依靠。”
方母和柳氏不肯跟着搬去京城，是因为她们的夫君都安葬在这里，故土牵绊太重，不愿意离开这片地方。
他收下王氏这份心意，认真开口回话，“那我替我母亲，谢谢您。”
王氏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一家人不必说这样见外的话。你们两个早些动身，今天是放榜的日子，想来你母亲他们在家，也一直在等着消息。”
方志远和宋令仪一同出门，朝着方家新买的宅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