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叫书鸢画眉的两个姑娘就进到这间雅间里，她们一眼看见方志远，脸上的神色一下子亮起来，兴奋的情绪藏不住，可脚步还是停在屋子中间，腰身微微弯下去，恭恭敬敬对着屋里所有人行礼，开口的声音柔柔和和。
“奴家见过诸位公子。”
赵元寰冷着脸，没任何回应。
宋怀信一脸不屑地饮酒。
方志远靠在坐褥上，抬手朝她们招了招，姿态悠闲得很，没有半点拘谨。
“行了，过来吧，不用管他们两个，这两个人一看就是正人君子，你们只管坐过来陪本公子喝酒就好。”
书鸢和画眉听见这话，对视一眼，然后一左一右挨着方志远的身侧坐下，一个拿起酒盏递到他唇边，一个拿起银筷，从盘子里夹起一块酱牛肉喂给他。
半天没有出声的宋怀信这个时候脸上压着一层沉郁，眉头轻轻拢着，心里堵得慌。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明明是方志远的大舅哥，却不能挑明，看着自家妹夫这般模样，心里别扭，又没法直白指责，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样一句。
“方兄过得当真是潇洒，不过我可听说方兄是已经娶亲了的，看来家中夫人倒是十分宽宥，不然方兄哪来的这种潇洒的日子。”
他这句话里面裹着几分憋闷的不平，若是再多添上一点谴责的调子，旁人一听就能察觉里面的不对劲。
书鸢举着酒盏的手顿住，画眉夹菜的动作也停在半空，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垂着眼，不敢再继续动作，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几分。
毕竟她们也知道方志远是宋家赘婿的身份，此刻听到宋怀信的话难免就想到了这上，甚至在想这人是不是在嘲讽方志远赘婿的身份，若是他们闹起来，她们要劝架还是出去找人。
方志远侧过头看了宋怀信一眼，“额，我夫人确实很宽宥，不过看这位兄台的年纪，想来也已经娶妻了，那兄台如今出现在倚香楼这里，想必家中的夫人，同样也是宽宥的。”
这话有种反讽的样子，一句话就直接把对方抛过来的话又挡了回去。
赵元寰听见这话，抬起手，拳头抵在嘴边咳了一声，这一声动静不大，却刚好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到他身上。他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神色看不出波澜。
“我这兄弟性子鲁莽惯了，说话向来不动脑子，还望方兄不要往心里去。其实是方兄的美名传得远，我这兄弟有一个妹妹，原本还想着寻机会介绍给你，不曾想方兄早已娶妻成家。”
方志远心里这人也真的胡扯，面上却依旧从容。
“放心，我并没有计较，我们不过是酒后闲谈几句，又怎么会为这点小事耿耿于怀。”
赵元寰顺着话头继续往下说，视线落在方志远身上。“对了，我字承钰，方兄往后可以这般唤我。”
话音落下，宋怀信转头看向赵元寰，眼底藏着不解，他实在想不通这位殿下到底在盘算什么，主动把自己的字告诉对方，就不怕行踪跟着一并泄露出去吗。
方志远开口回应，“承钰兄既然有结交的心意，那你便叫我明之就好。”
说完，他和赵元寰一同转头看向旁边的宋怀信。
两道目光一起落过来，宋怀信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皮动了动，最后只能把视线挪到面前的酒桌上面，低声报出一个临时想好的名字。
“叫我宋言吧。”
他没有相认的打算方志远并不觉得意外，太子如今还处在失踪的状态，本就不该轻易暴露身份，他顺着对方的话接下去。
“宋言兄安好。”
方志远发誓，他说完这一句的时候，清楚地看见了宋怀信的嘴角用力往下压，是拼命忍住抽搐的样子。
赵元寰再次开口，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到自己这边。
“明之的美名，我们踏入江南地界之后就没少听见，明之写下的那几首诗，我每次读，都有很深的感触，实在羡慕明之的才学。听闻明之前不久刚刚参加了秋闱，想来明之往后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方志远抬手，让书鸢把酒杯递过来，他举着杯子看向赵元寰。
“那就借承钰兄的吉言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元寰脸上。
“不过看承钰兄年纪轻轻，谈吐不凡，就没有打算一同参加科举吗。”
赵元寰又轻轻咳了两声，神色带上一点淡淡的无奈。
“明之有所不知，我如今身体底子不太好，前段日子还生了一场大病，把读书的功课都耽误了。若是想要下场应试，怕是要再等上三年，到时候说不定，还要仰仗明之多多照拂。”
方志远就着书鸢送到嘴边的酒，仰头饮下一口，放下杯子，“怎么听承钰兄这话，像是要提前投资在下一样。”
赵元寰没有料到方志远说话会这么直白，愣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宋怀信放下手里的酒杯，眉头紧紧皱起来，开口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训斥的味道。
“不可胡言。”
话说出口他又立刻意识到不妥，不管怎么说，方志远是自己的便宜妹夫，若是这句无心的话惹恼太子，后患无穷，可他现在顶着宋言这个假名，说出这样的话，身份上根本说不通。
他稍稍放缓语气，继续解释。
“我的意思是，这种话不能随便乱说。在朝中做官，最忌讳结党营私，你方才说的投资二字，若是传到旁人耳朵里，很容易被曲解成结党营私。”
方志远脸上漾开笑意，目光落在宋怀信身上。
“宋言兄看着对为官的门道十分熟悉，难不成是朝中哪位大人，出来微服游历的？”
赵元寰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打算亲自给方志远斟一杯酒，宋怀信看见这个动作，下意识伸出手想要上前代劳，赵元寰微微侧了侧身，不动声色拒绝了他的动作。
酒液缓缓流进杯盏，赵元寰把酒壶放回桌面，开口答话。
“若是真的在朝为官，哪里还有这份闲心，坐在这里和明之品酒闲谈。我们不过是走南闯北，见的人和事多了一点而已。
只是想来，用不了多久，明之就会变成我们口中所说的大人物，我们今天这些粗浅的言论，到时候只怕就成了笑话。”
一旁的宋怀信坐在那里，心里焦躁得厉害，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抓耳挠腮一般难受。
他反复琢磨，实在看不懂太子这一番举动，不明白殿下为什么对着自己这个便宜妹夫这般殷勤，难道真的是看中方志远的潜力，想要提前交好？
可交好也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他又看向方志远，心里暗自嘀咕，这人难道没有手吗，姑娘举着酒送到跟前，他自己就不能端着喝。
思绪顺着这个念头越飘越远，他又开始琢磨宋家的事情，想不通自己父亲怎么就放任这位女婿出入倚香楼，方志远流连花楼的名声早就传开，宋家上下难道一点都不知情？
还有他那个妹妹性子素来冷淡要强，什么时候有这么宽的肚量，能容得下这些事情。
许许多多的疑问，一股脑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